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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磊:“鉴”“鉴于”“有鉴于”异同考辨 ——兼论跨层结构词汇化问题与词汇史上的“睡美人”现象

作者:史文磊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20-01-06

  “鉴于”是现代汉语正式语体中的一个常用虚词,其共时分布和历时发展已引起学界广泛关注(贺阳,2008;李德鹏,2011;崔山佳,2013;方清明,2017;张成进,2018)。本文重点考察“鉴于”与“鉴”“有鉴于”之间的关系,并对相关问题加以讨论。

1.“鉴于”与“有鉴于”

  1.1 从现代用法看

  根据我们的调查,现代汉语里“鉴于”和“有鉴于”的用法高度趋同。从词义和词性来看,二者都用于正式语体,有介词和连词两种用法;介词“表示以某种情况为前提加以考虑”,连词表示“察觉到;考虑到”。从句法位置来看,二者均以用在主语之前为常,一般不能位于主语之后。篇幅所限,例见原文。

  1.2 从历时发展看

  “鉴于”的虚词用法是1940年代末期之后逐渐确立的。一项标志性的变化是“鉴于”从主语之后提到主语之前。且看表1–2(详见史文磊、谷雨2019)

  表1:“瀚堂近代报刊数据库”(1919–1949)中“鉴于”跟主语相对位置的变化情况

  表2:《人民日报》(1949–1999)中“鉴于”跟主语相对位置的变化情况

  下面看“有鉴于”。“瀚堂近代报刊数据库”(1919–1949)中,几乎找不到“有鉴于”位于主语之前的用例。《人民日报》(1946–2015)的情况(“有鉴于此”不在检索之列)如下:

  表3:《人民日报》(1946–2015)中“有鉴于”跟主语相对位置的变化情况

  从建国后开始,“有鉴于”用于主语之前的比例提高。“有鉴于”动词性用法和虚词用法的始用时间都晚于“鉴于”,且例数相对较少,其前移很可能是受到了“鉴于”“基于”等同类形式的类推。

  总之,现代汉语里“有鉴于”已成为结构凝固、语义明确的一个词。它跟“有利于”等松散形式不同;“有利于”这种形式中的“于”可以去掉,而“有鉴于”却不行。“有鉴于”也已经独立于“有鉴于此”这一习语,有自己的搭配成分了。鉴于以上考虑,“有鉴于”宜作为“鉴于”的一个同义词,收入词典。

2.“鉴于”与“鉴”

  2.1 现代虚词用法的“鉴于”和上古汉语的“鉴于”并无直接衍生关系

  现代的“鉴于”和上古的“鉴于”并无直接衍生关系。理由如下:

  第一,“鉴于”这个形式在上古是主流表达格式,但汉代以后就很少用了。西汉以前传世文献中“鉴于”的使用情况如下表所示:

  表4:西汉以前“鉴”“鉴于”使用情况表

  汉代以后历代史书语料中的使用情况如下表所示:

  表5:汉代以降“鉴”“鉴于”使用情况表

  数据显示,“鉴于NP”是上古汉语的主流表达格式,但汉代以后式微。“鉴NP”成了主流格式。

  第二,以上转变跟介词“于”的衰落进程大体是一致的。汉代以后,介词“于”逐渐衰退。

  然而,现代虚词用法的“鉴于”是清末以后才逐渐发展起来的。我们很难想象,这两个相差两千年的形式会有直接的衍生关系。

  2.2 中古近代用“鉴于”还是用“鉴”由韵律驱动而非句法驱动

  汉代以后,“鉴”和“鉴于”的选用并非是句法驱动的,而是为了满足韵律节奏的要求。首先是为满足排比对偶在韵律节奏上的要求。其中第一种类型是先凑四字格,再造成排比对偶的格局。“鉴NP”例如:

  (1)历观古今鉴其遗事,妖异速祸败者,盖不少矣。(《晋书·王湛传附承子述传》)

  “鉴于NP”例如:

  (2)后为礼部侍郎,陟好接后辈尤鉴于文,虽辞人后生,靡不谙练。(《旧唐书·韦安石传附子陟传》)

  第二种类型,有时不是四字格,但仍是造成前后排比对偶的格局。“鉴NP”例如:

  (3)开耀灵以鉴品物立元后以驭蒸人。(《南齐书·高帝上》)

  “鉴于NP”例如:

  (4)持圣心,远货色,毋溺于鸩毒。重兴作,惜财力,永鉴于先朝。(《明史·王时柯列传附余翱列传》)

  有一对例子很典型:

  (5)肆魏氏弘鉴于古训仪刑于唐虞。(《晋书·武帝纪》)

  (6)朕每弘鉴古训思遵令图。(《宋书·武帝本纪》)

  前一例用“弘鉴于古训”,后一例用“弘鉴古训”,为的只是凑出不同的字数,跟下句形成对偶。

  其次,少数情况是单纯为了凑双音节的韵律。例如:

  (7)其部曲或怨非之,道根喻曰:“明主自鉴功之多少,吾将何事。”(《梁书·冯道根传》)

  非史书文献中的使用倾向并无二致。例如:

  (8)若有鉴此五说本乎立言而能虚受力行,即是大悟真正功德者也。(宋晁迥《昭德新编》卷下)

  以上事实告诉我们,汉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期以来,用“鉴NP”还是用“鉴于NP”,其实早已不是句法驱动,而是韵律驱动。这期间“鉴于”其实并非作为句法组合而存在,而是作为一个韵律组合存在的。基于以上分析,我们认为现代虚词“鉴于”的直接来源,并非承自上古、作为句法组合存在的“鉴于”,而是近代汉语正式语体中作为韵律词而存在的“鉴于”。

  “鉴于”这个例子,对于我们追溯现代汉语正式语体中的一些非组合性双音词的来源,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X于”类双音词的形成机制近年来广受关注,认识越来越深入(如刘红妮,2010;张谊生,2010;罗耀华,2016;王用源,2016;张成进,2018);而其中有些非组合性双音词,看似来自句法上的跨层结构词汇化,其实不是。这种情况值得引起重视。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到中古时期,“鉴”还有一个非常显著的变化,即作为构词语素组成双节复合词的例子大大增多,例如:鉴戒、机鉴、规鉴、才鉴、审鉴、鉴识、鉴观、鉴见、鉴裁、鉴察、鉴悟、鉴略、鉴寐、鉴悉、远鉴、清鉴、灵鉴、明鉴、英鉴、神鉴,等等。这似可从侧面说明,“鉴”到中古以后,已经发生语素化而难以成词单用,一般要以双音韵律词的身份或在正式语体对偶格式中才能使用。

  在汉代以后的史书中,不太符合上述韵律节奏的限制的只有一部,那就是《清史稿》。例如:

  (9)其时曾国藩等鉴于道、咸间条约失利,特建议遣使往订此约。(《清史稿·邦交志四·美利坚条》)

  《清史稿》中许多“鉴于”的选择不像此前的史书那样讲求韵律节奏。究其缘由,大概有如下二端:第一,《清史稿》成稿已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这时“鉴于”作为动词行用已广泛见诸报刊等媒体文字;第二,《清史稿》并未最终定稿成书,而只是“作为史稿披露”。由此来看,上举这些不合“古法”的例子,恐怕是编撰者们受到当时报刊媒体正式语体用法的影响,在尚未定稿之前的行文。

3.余论

  在科学研究中存在一种被称作“睡美人”的现象(Sleeping Beauties in Science),指的是某一论文发表之后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乏人关注(“沉睡了”),之后近乎突然地就吸引了大量的关注和征引(“被王子唤醒”)(van Raan,2004)。我们可以化用这个美丽的名字来形容“鉴于”的历史演变过程。该形式从汉代之后就处于沉睡状态,到清末民国以后,近乎突然地被唤醒,流行于各大报刊作者的笔端。这类“睡美人”词汇在汉语以及其他语言中想必还有不少,其沉睡时长和深度、唤醒的强度和动因等问题,都值得今后的研究予以重视和关注。

  参考文献
  崔山佳 2013《汉语欧化语法现象专题研究》,巴蜀书社。
  方清明 2017《现代汉语介词用法词典》,商务印书馆。
  谷雨 2018《“X于”格式的多功能模式及其历史形成考察》,浙江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贺阳 2008《现代汉语欧化语法现象研究》,商务印书馆。
  李德鹏 2011《现代汉语双音节介词成词研究》,光明日报出版社。
  刘红妮 2010《“终于”的词汇化——兼谈“X于”词汇化中的介词并入》,《阜阳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期。
  罗耀华 2016《介词并入与“X+于”类结构的词汇化研究》,《长江学术》第4期。
  吕叔湘 主编 1999《现代汉语八百词》,商务印书馆。
  史文磊、谷雨 待刊 《说汉语介词的一种从句现象》,《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
  史文磊、谷雨 2019《施为主语隐去诱发的语法化——“鉴于”虚词用法形成过程的考察》,《汉语史学报》第二十二辑。
  王用源 2016《韵律对汉语介词功能转化的影响》,《天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5期。
  荀恩东、饶高琦、肖晓悦、臧娇娇 2016《大数据背景下BCC语料库的研制》,《语料库语言学》第1期。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编 2016《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商务印书馆。
  张成进 2018《介—连兼类词“鉴于”的词汇化与语法化》,《语文研究》第1期。
  张谊生 2010《从错配到脱落:附缀“于”的零形化后果与形容词、动词的及物化》,《中国语文》第2期。
  van Raan, Anthony F. J. 2004. Sleeping beauties in science. Scientometrics 59(3): 467–472.

  作者简介:

  史文磊,浙江大学副教授,博导。研究领域为词汇语法史、历时类型学。专著《汉语运动事件词化类型的历时考察》(2014)入选商务印书馆“中国语言学文库”,在《中国语文》、Linguistics及Studies in Language等发表论文近30篇。

原文刊于《辞书研究》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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