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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哲 刘丹青:试析汉语中疑似连动式的话题结构

作者:黄哲、刘丹青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8-04-09

  一、引言

  连动式是汉语的显赫范畴,其内部情况复杂,在各种标准下曾被归入连动式的格式数目繁多。话题结构也是汉语的显赫范畴,话题优先的特征使汉语具有很多独特的话题结构类型。汉语中,连动式由两个或多个动词性成分并置而成,话题结构的(次)话题也可由动词性成分充当,两者都可能表现为“NP+VP1+VP2”的基本语符序列。相似的外形使得两者在划类时易出现混同,以往研究连动式的文献中确有部分用例宜归入话题结构。

  二、连动式与话题结构的主要特征

  2.1 连动式的句法语义语用特征

  连动式的基本属性有:几个动词(短语)连用;其间没有表示并列、主从或其他依附关系的标记;语义上表达单一事件;语调特征与单句一致;几个动词只有一个时、一个极性赋值;等等。

  “NP+VP1+VP2”型连动式的典型语义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若干微事件构成的一个宏事件。VP1和VP2表达的是构成宏事件的微事件,中间不能有停顿,整句语调特征与单句一致。

  2.2 话题结构的句法语义语用特征

  话题结构由话题和述题两部分组成,(次)话题在前,是话语的起点;话题后面必须有评述性新信息,是句子的语义重心。

  “NP+VP1+VP2”型话题结构,多由NP充当主语,VP1为次话题,VP2为谓语,VP1充当次话题后动词性消失或减弱,表示无界的行为,没有事件性,只为后面的谓语VP2提供框架信息。

  三、区分连动式与话题结构的测试手段

  连动式与话题结构都具有“NP+VP1+VP2”的形式,其本质区别在于序列中三部分的句法地位及相互关系。两者的差异会在韵律、形态、虚词、句法等方面的变换操作中留下表征,可通过以下测试手段进行区别:

  3.1 是否可停顿(加提顿词)

  停顿是话题的常用标记,提顿词使停顿强化成为显性和积极的语法标记,并被非话题成分所强制排斥。连动式的语调模式是单句型,VP1和VP2之间不允许有停顿(提顿词),若出现停顿,句子就会变成复句,连动式的性质不复存在。话题结构中,话题VP1是话语的起点,述题VP2是对话题的评述,两者间可以有停顿或提顿词。

  3.2 是否可加词汇性话题标记

  连动式体现相继发生的微事件构成单一宏事件这一核心语义,因此VP1和VP2不能构成语域、时间或条件关系,不能在VP1上添加词汇性话题标记。而话题结构中,话题VP1上可以加话题标记,从而显性地标示其话题身份。

  3.3 语序是否固定

  连动式以符合时间顺序象似性的语序表征了连动范畴,几个VP整合后作为一个宏事件告诉听话人,NP、VP1和VP2的语序固定。而话题结构中话题前置,语域式次话题VP1可以提至主语NP前成为主话题,整句变为“NP+VP1+VP2”形式,仍是话题结构。

  3.4 否定词的位置

  连动式的否定形式是在VP1前加否定词,否定辖域是“VP1+VP2”。话题结构不能把否定词放在话题VP1前,否定辖域不能是“VP1+VP2”,但述题VP2可以加否定词而变为否定性评述。

  3.5 正反问形式

  连动式的正反问形式是将VP1变为“VP1不VP1”,疑问范围是“VP1+VP2”。话题结构中,话题VP1是已知的指称性信息,不能做正反问变形,但述题VP2可以变为正反问形式“VP2不VP2”。

  3.6 对是非问句的回答方式

  若在结构末尾加疑问词“吗”而使之变为是非问句,对于由话题结构构成的疑问句,答语可以是结构的完整形式或用“是的”代替整句,也可以只是述题VP2部分。而回答由连动式构成的疑问句,答语可以是完整形式或“是的”,但不能只回答VP2

  3.7 时间词的位置

  连动式的VP1和VP2时间状态一致,时间词只能加在VP1前,作用于整个“VP1+VP2”,不能加在VP1和VP2之间。话题结构中,时间词可以加在话题VP1前;也可加在话题VP1和述题VP2之间,作用于VP2

  3.8 情态词的位置

  连动式如果加情态词,需放在VP1前,其辖域是“VP1+VP2”;如果情态词加在VP1和VP2之间,句子的连动式性质就改变了。话题结构中,情态词可以加在VP1前,作用于“VP1+VP2”;也可加在VP1和VP2之间,作用于述题VP2

  3.9 体标记

  连动式的VP1和VP2都表示构成连动整体宏事件的微事件,都可加体标记。话题结构的话题VP1不具备述谓性,不能带体标记。

  3.10 重音

  在脱离语境的情况下,连动式的自然重音落在“VP1+VP2”整体上,话题结构的自然重音落在述题VP2上。

  四、曾被归入连动式的话题结构类型

  4.1 “NP+VP1+属性谓语”类话题结构

  4.1.1 “主语-次话题-属性谓语”类

  (1)他打仗勇敢。(王福庭,1960)
  
(2)老张办事很认真。(宋玉柱,1978)

  话题结构可进行的变换此式都可实现:

  A.停顿(提顿词):“老张办事啊/么/呢/吧,很认真。”
  
B.话题标记:“老张在办事这方面很认真。”
  
C.语序:“办事,老张很认真。”
  
D.否定(含正反问):“老张办事(认真)不认真。”
  
E.以VP2回答是非问句:“老张办事很认真吗?——很认真。”
  
F.时间词:“老张办事以前很认真(现在不认真)。”
  
G.情态词:“老张办事可能很认真。”

  适用于连动式的变换,此式却无法实现:

  A.否定(正反问):“*老张不/没办事很认真。”
  
B.体标记:“*老张办着/了事很认真。”

  因此,上述例句应属于包含次话题的话题结构。句首NP为主语,是VP2的主体论元;VP1是表示命题有效范围的语域式次话题。句中各成分依次为“主语-次话题-谓语”。

  4.1.2 “话题-主语-谓语”类

  (3)这孩子说话不清楚。(王福庭,1960)
  
(4)他说话很简短……(吕冀平,1985:36)

  这类“NP-VP1-VP2”与4.1.1不同的是VP2语义指向VP1而不是句首NP。其能实现符合话题结构特征的部分变换,句内成分关系为“话题-主语-谓语”。

  4.2 “NP+VP1+事件谓语”类话题结构

  (5)昨天人家给灰骡子治病跑了好几十里地……(李临定,1986/2011:179)
  
(6)我洗澡用了两瓶热水。(高瑞林,2008)

  此类话题结构用于叙述事件,以事件谓语为述题,表示特定时段的行为,这种有标记的情况更易被分析为连动式。

  4.3 时间条件类话题结构

  连动式要求VP1和VP2具有相同的情态和语气,因而两者不能有条件关系。此类结构中的VP1都相当于表示时间或条件的小句,这就决定其不可能是连动式,应为话题结构:

  (7)我们吃饭都从食堂打。(李临定,1986/2011:172)
  
(8)他经常出门不带钥匙。(宋玉柱,1991:68)

  以上两例属于惯常类话题结构,表示一般的规律性真理性现象,主要反映个体的恒常属性而非特定阶段的行为。

  (9)大家有意见好好讲。(吕冀平,1985:28)
  
(10)你买这种衣料要到王府井去。(李临定,1986:182)

  以上两例属于祈使类话题结构,表示说话人的以言行事力,属于非现实行为,因此不处于事件的阶段。

  此类中很多句子调换VP1和VP2的语序即可实现话题结构与连动式的互转,如“他出门不带钥匙—他不带钥匙出门”。

  4.4 同一性话题结构

  (11)做寿做完了。(赵元任,1979:166)(表状态或结果)
  
(12)去香山去香山吧,就这样定了!(李临定,1986/2011:168)(表祈使)
  
(13)我们走也走到北京。(吕叔湘主编,1980:37)(表强调)

  这类结构不属于连动式,而是动词性的同一性话题结构。

  还有一种同一性话题结构可能会被分析为连动式,如“我喝酒喝红酒”,此类属于条件类同一性话题结构,或可分析为上位语域式(次)话题结构。

  4.5 “NP+V1起来/来/去/着/了/介词短语+VP2”类

  此类话题结构中,次话题VP1由V1和“起来、来、去、着、了、介词短语”等组合而成。

  4.5.1 主动类

  (14)您想着纳闷,有很多人想起来也纳闷。(吕冀平,1985:32)
  
(15)振保……应酬起来宁可多花两个钱……(刘楚群,2005)

  以上例句,VP1都相当于表示时间或条件的从句,具有次话题性。

  4.5.2 中动类

  (16)那头发……看去很美丽。(吕冀平,1985:40)
  
(17)衣服穿在身上不够暖和。(吕冀平,1985:39)

  此类是中动句和话题结构的交叠,与连动式无关。充当VP1的“V起来、V来、V去”表示命题的适用范围和方面,“V着、V了、V+介词结构”具有时间条件话题的属性。

  4.6 受事次话题结构

  (18)他换工作决定好了。
  
(19)他们租房子谈妥了。

  这类结构中,次话题VP1相当于用于指称的名词语,VP1是VP2的支配对象,性质上跟受事相当,结构相当于受事次话题句。

  五、连动式与话题结构相混的原因

  连动式与话题结构没有同源及演化关系,两者呈现出相似的形式有其深层的库藏动因。动词、连动式、话题结构都是汉语的显赫范畴,连动式与话题结构的形式偶合正是这三个显赫范畴相互作用、共同推动的结果。

  5.1 动词显赫

  汉语这种动词型语言,动词不需要进行非限定性或名词化操作就可以直接充当论元,动词原形形式具有指称的扩展功能,可以自指事件、命题,直接置于不同句法位置,包括话题位置。

  5.2 连动显赫

  连动式在汉语中是显赫范畴,功能强大。汉语连动式中的各个动词或动词短语在一个小句中按时间顺序象似性连用,而不需要依靠形态、虚词或停顿来连接。

  5.3 话题显赫

  汉语话题超越句首主话题的位置,能在多个位置上出现,特别是主语后的次话题位置也很发达,是生成很多类型特异的话题结构的句位库藏条件。

  5.4 显赫范畴之间的互动

  连动显赫与动词显赫。汉语动词地位显赫,功能强大,几个动词性成分直接线性并置即可表达具有时间顺序象似性的整体事件,而无需借助表示句法关系的标记,这为连动式的存在提供了基础。另一方面,由于汉语连动式显赫,动词顺次并置的连动形式即可实现别的语言中用并列或主从结构表达的内容,这加固了动词的直接并置表达句法关系的地位。

  话题显赫与动词显赫。一方面,由于汉语话题地位凸显且功能强大,话题位置的吸纳面广,负载力强,通常由名词性成分占据的话题位置,同时也强势地吸纳动词性成分进入,使得动词性成分甚至小句都能充当话题。另一方面,汉语中动词显赫,动词性成分具有较高的活跃性,不需要名词化操作,仅以其原形就可以占据通常由名词性成分占据的话题位置,扩张到名词的领地。

  连动式和话题结构。作为显赫范畴的连动式和话题结构,以同样显赫的动词为纽带,出现了表层形式的偶合。语符序列“NP+VP1+VP2”中VP1的位置,成为次话题和连动式前项共享的表层位置。另外,连动式与话题结构的互转现象也体现了两者的密切关系。

  这三种显赫范畴的相互作用,使三者的显赫度更加增强,再次表明显赫范畴是塑造一种语言类型特点的重要因素。

  本文原载《世界汉语教学》2018年第一期

  第一作者简介

  黄哲,1991年生,河南南阳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语言学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汉语语法学和语言类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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