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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源源:《吴语“壳张”词源辨正》摘要

作者:陈源源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09-22

  “壳张”是个吴语词,主要通行于现代吴语区的上海、江苏苏州、无锡等地,“预料、料到”是其常用义项,且多用于否定句、反问句中。

   研究背景

  

关于“壳张”的得义之由,《清稗类钞》将其与“壳涨”结合起来分析,并指出“壳张”的“张”与“涨”音近,刘复则认为“壳账”可能是“估着”或“估账”之音转,但结论似乎都难以令人完全信服。我们在详细考察明清吴语文献中常用来表“料想”义的“壳张”“匡”的基础上,并结合吴语以二字反切一字的现象,发现“壳张”是“匡”的切语,与“涨”没有关系,也并非“估着”或“估账”的音转。

  “壳张”在文献中还有“壳帐”“壳账”“可帐”“靠帐”“壳涨”等多种写法,目前所能见到的较早用例出现于《缀白裘》,十一集卷二《杂剧·闹灯》:“(净)自然居去,壳帐住里过年了,介嘿㕶就居来咭。”后来的吴语小说以及传教士的上海方言著作也有使用,如:

  

(1)活鬼道:“那时也不曾壳账这般灵验,不过趁嘴造了几句道:‘倘然生了儿子,便把天尊来家做家堂菩萨,就在三家村里起座鬼庙来供养。’”(《何典》一回)

  

(2)黄翠凤当着王莲生,即向罗子富说道:“……耐说阿要快?就是我也勿可帐实概个容易。”(《海上花列传》四八回)

  

(3)善卿道:“双玉倒勿靠帐俚花头大得野哚。”(同上,五七回)

  

(4)宝玉趁势立起,笑道:“阿壳张奴会赢格,大人,倷停歇要拆点拨奴格啘。”(《九尾狐》十九回)

  

(5)那能伊什介能糟蹋阁下个,自我伊就勿敢碰个,若使碰起我来𠰌,一把揪牢之,拨伊一个勿壳涨,让伊吃得苦头来,响亦响勿出。(《土话指南》上卷《应对须知》)

  

例(1)“不曾壳账”就是“不曾想到”,例(2)“勿可帐”、例(3)“勿靠帐”都是“没想到”的意思,例(4)“阿壳张”是“哪想到”的意思,例(5)“勿壳涨”也是“没想到”的意思,但在句子中做宾语。“壳张”一词在不同作者笔下有不同写法,意思均可解释成“料到、想到”,用于肯定句、否定句或反问句中,但用在否定句中的情况较常见。

  
根据这些写法在用字上的不同,我们可以推断:壳、靠、可在语音上应比较接近,帐、账、张、涨读音相近。这也有可能是不同方音的差异在文字上的反映。

  
可见,“壳张”是清代才开始使用的吴语词。民国方志仍有记载,如民国十九年《嘉定县续志》:“壳账,俗言料到或预备也。”而且现代吴语区仍在使用。那么,明代吴语常用什么词表示“料想”这一概念呢?通过文献查考,我们发现明代吴语文献常用“匡”,《山歌》已见,卷六《咏物·风》:“姐道郎呀,我只道你飘扬心性吹得过,弗匡你一场云雨便成空。”《醒世恒言》、《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等文献也有用例,如:

  

(6)有《挂枝儿》为证:“……你是个做经纪本分人儿,那匡你会温存,能软款,知心知意。”(《醒世恒言》三卷)

  

(7) 张郎与引姐回到家来,好生埋怨道:“谁匡先上了自家坟,讨得此番发恼不打紧,连家私也夺去与引孙掌把了。”(《拍案惊奇》三八卷)

  

(8)方氏大怒道:“你就匡我养不出,生起外心来了。”(《二刻拍案惊奇》十卷)

  

例(6)“那匡”就是“哪想到”,例(7)“谁匡”就是“谁想到”,例(8)“匡”是“料想”的意思。“匡”也作“诓”“眶”“恇”,如:

  

(9) 方妈妈心里道:“不诓一出门,担阁了这些时……。”(《二刻拍案惊奇》三五卷)

  

(10) 那眶这李侍讲走进去,却写出一条纸来道:“十三日,灯市内拾金钗一只,失者说明来取。”(《型世言》十二回)

  

(11) 有的是艳妆把着婴孩抱,咿是啥个路数介?为子犯了将军箭、百日关、流霞煞、白王关,常恇养勿大了,全仗着佛法无边领过了关。(《三笑》三九回)

  
例(9)“只诓”就是“只想着”,“不诓”就是“没想到”,例(10)“那眶”意思是“哪想到”,例(11)“常恇”意思是“常想着”。“诓”“眶”“恇”与“匡”的意义用法一致,是同一个词的不同写法。

  
根据前文的考察,“壳张”“匡”两词意义用法一致,都有“料、想”的意思,可用于肯定句、否定句、反问句中。但两词使用时间有别,“壳张”较早用例见于清代并沿用至今,“匡”频现于明代吴语文献,“壳张”在清代替换了“匡”。我们推测“壳张”是“匡”的切语,这与古人常说的“切脚语”原理相同。宋洪迈《容斋三笔》卷十六“切脚语”条已专门记载了这种现象。明清及民国文献对吴语中的这种现象有记载,如《西湖游览志余》卷二五《委巷丛谈》:“杭人有以二字反切一字以成声者,如以秀为鲫溜,以团为突栾,以精为鲫令,以俏为鲫跳,以孔为窟笼,以盘为勃兰,以铎为突落,以窠为窟陀,以圈为窟栾,以蒲为鹘卢。”又《越谚》卷中《器用》:“勃阑,筛米时用。即‘盘’字切脚,误为是名。”乾隆十二年序刊本《吴江县志》:“北人谓之打呼,吴人则曰打㗃涂。㗃涂二字疑即呼字之反切,如孔称窟咙,团称突栾之例耳。”又民国八年排印本《太仓州志》:“其以翻切成字,如团为夺栾,孔为窟笼,盘为跋栾,精为即零,邨为秋根,呼为㗃涂之类。”

  
可见,历史上的吴方言以二字反切一字的情况很常见。一般情况下,前字与被切字声母相同,后字与被切字韵母相同或相近,开合口、声调一般保持一致。有时开合口、声调看似不一致,如以“秋根”切“村”,根是开口字,村是合口字,这是以开口字切合口字,但现在的吴语上海市区方言“村”读[tsʰəŋ53],“根”读[kəŋ53],根、村韵母声调一致;又如“精”可用“即零”、“鲫令”来切,“零”“令”二字现代上海市区方言读[liŋ13],“精”读[ʨiŋ53],声调不一致,但两字连读时会发生变调,后字调类受前字的影响出现中和,单字本调的作用减弱。在实际语言使用中,会出现以开口字切合口字的情况,“壳张”“壳账”“可帐”“靠帐”“壳涨”切“匡”就属这一类,壳、可、靠、匡都是古溪母字,张、涨、帐、账都是开口字,这是以开口字切合口字。但由于前字壳、可、靠读如圆唇[ɔ]或[o],弥补了后字是开口这一不足。现在上海市区中派、松江新派方言“张”与“匡”的声调相同,壳读[kʰɔʔ]或[kʰoʔ],这可能也是现代吴语词典或著作在记录时选择“壳张”这种写法而不用其它写法的原因。

  
现代上海话仍有“打昏涂”之说,意思就是“打呼噜”,“昏涂”就是“呼”的切语。又苏州话有“壳龙”一词,如“衣裳忒大则,着勒海有点壳龙壳龙”意思是“衣裳太大了,穿着有点空”,“壳龙”就是“空”的切语。“壳张”也属这类切语词,是“匡”的切语,壳、张各自的意思与壳张这个词所表示的意思没有任何关系。正如王锳先生所说,“如果误以为它是复合词,硬要从词义构成上去寻找理据,也必然陷入方枘圆凿望文生义的境地。”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6年第1期

  作者简介

  陈源源,女,1982年生,安徽宁国人。现为温州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汉语史研究,已发表学术论文三十多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课题1项、省部级课题2项、厅级课题2项,参与省部级课题2项。代表作:《吴语“壳张”词源辨正》(《中国语文》2016年第1期),《〈何典〉“易”字考》(《中国语文》2009年第5期),《“鋊”的读音问题》(《汉语史学报》第九辑),《吴语“垃圾”的语义来源》(《语言研究》2014年第1期),《“相承”并非释义》(《辞书研究》2012年第3期),《疑难俗字考辨四则》(《汉语史学报》第十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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