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论坛|人文社区|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您现在的位置:今日语言学 → 科研工作 → 期刊与集刊 → 中国语文

王翠:《“洪涛越凌乱”应如何理解?》摘要

作者:王翠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09-25

  关于杜甫《白沙渡》中诗句“洪涛越凌乱”到底该如何理解:“越凌乱”是否为“状中结构”,“越”为“修饰‘凌乱’的程度副词”;还是“支配结构”,“越”乃“超越”义,整句理解为“洪涛超过了凌乱(的程度)”?(龙国富,2013)本文提出不同理解,认为“越凌乱”既非“支配”,亦非“状中”,“越”也不是程度副词,乃是常见义“逾越、度过”;并从“唐诗的特殊句法”、“诗歌的押韵要求”以及“词汇意义的解释”三个方面进行了论证,指出“洪涛越凌乱”乃“越凌乱之洪涛”的诗家表达。

  白沙渡 

  【唐】杜甫 

  畏途随长江,渡口下绝岸。 

  差池上舟楫,窈窕入云汉。 

  天寒荒野外,日暮中流半。 

  我马向北嘶,山猿饮相唤。 

  水清石礧礧,沙白滩漫漫。 

  迥然洗愁辛,多病一疏散。 

  高壁抵嵚崟,洪涛越凌乱。 

  临风独回首,揽辔复三叹。 

  01唐诗的特殊句法 

  唐诗中有一种颇为特殊的句法:特殊述宾式,即“把宾语的中心语放到了动词之前”(蒋绍愚 2008:187),如:

  (1)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孟浩然《自洛之越》) 

  (2)儒风爱敦质,佛理尚玄师。(白居易《代诗书》) 

  (3)石潭窥洞彻,沙岸历纡徐。(孟浩然《西山寻辛谔》) 

  (4)退藏恨雨师,健步闻旱魃。(杜甫《七月三日》) 

  (5)择木知幽鸟,潜波想巨鱼。(杜甫《中宵》) 

  (6)弄珠见游女,醉酒怀山公。(李白《岘山怀古》) 

  上述诸句,“如果把它们当作一般的‘主语+述语+宾语’来读,是怎么也读不通的。这些句子都是述宾结构,但是述语在中间(动词),宾语分在述语两边。读的时候应把述语前面的部分放在后面去读”(蒋绍愚 2008:188),比如例(4),应读作“恨雨师之退藏,闻旱魃之健步”。当然,前三例与后三例亦有细微差别,后者也可去掉“之”字,如此就是“主谓结构充当宾语”。有的句子也可作“话题句”分析,解为“在……方面”,如例(2)就是“儒风方面啊,我爱刘敦质;佛理呢,我崇尚庾七玄师”。

  不过,“当这种特殊述宾式在唐诗中较广泛的运用以后,有些句子(如例(3)),就不能再解释为带关系语的句子了”(蒋绍愚,2008:188),而杜句“高壁抵嵚崟,洪涛越凌乱”与例(3)则几乎如出一辙。因此,杜句的正确理解应该是“抵嵚崟之高壁,越凌乱之洪涛”。程千帆(2000:221)《杜诗镜铨批钞》亦同此说。

  不仅唐代,这种特殊述宾式是“不容忽视的事实”(蒋绍愚 2008:190),其实在“南朝文人五言诗中也已见端倪”(孙力平 2011:188)。如:

  (7)时拂孤鸾镜,星鬓视参差。(谢朓《咏风》) 

  (8)凉叶照沙屿,秋荣冒水浔。(江淹《谢光禄庄郊游》) 

  诗家语讲究奇绝、造新,经此转换,不仅其意境表达和韵律格式更加诗化,其句法形式也往往不同寻常,然而万变不离其宗,诗歌鉴赏与语言理解毕竟息息相关,如果想当然解读,难免出现差错。况且,杜诗句法本就多变,多颠倒、错句,著名的“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就是一例,因此此处解为特殊述宾式是合适的。

  02押韵的要求

  唐诗讲求韵律整齐、平仄相间,古体诗要求虽不严格,但也讲押韵。尤其在近体诗的影响下,唐代古诗出现了两种倾向,“有些古诗也注重平仄对仗,一首诗中有不少‘律句’”,“相反,还有一些古体诗为了显示和近体诗的区别,尽量在句法声律方面追求古拙”(蒋绍愚 2008:15)。杜甫的这首《白沙渡》,平仄近古风,但字数和押韵则比古风严格。全诗押仄声韵,翰换同用,其用韵情况及构拟古音参下:

  畏途随长江,渡口下绝(ŋɑn)。山开一去翰疑

  差池上舟楫,窈窕入云(xɑn)。山开一去翰晓

  天寒荒野外,日暮中流(puɑn)。山合一去换帮

  我马向北嘶,山猿饮相(xuɑn)。山合一去换晓

  水清石礧礧,沙白滩漫(muɑn)。山合一去换明

  迥然洗愁辛,多病一疏(sɑn)。山合一去翰心

  高壁抵嵚崟,洪涛越凌(luɑn)。山合一去换来

  临风独回首,揽辔复三(tʰɑn)。山合一去翰透

  关于唐诗为什么有此特殊句法,蒋绍愚(2008:175)曾提出两个原因:一是平仄对仗的需要;二是为了造成不同于散文的“诗家语”。“高壁抵嵚崟,洪涛越凌乱”,其“诗家妙法”见仁见智,但从押韵来讲,改成“越凌乱洪涛”不仅不合古诗节奏,还犯了诗家大忌:出韵,“涛”乃效摄开口一等平声豪韵。因此,形成这种特殊句法,不仅是艺术的追求,也是为了符合韵律。

  03词汇意义的解释

  另外,词汇意义的解释最忌孤例,我们检索了杜甫诗歌中所有“越”字的使用情况,其意义有四:①地名,吴越;②越过,跨过,如“越西岗、越江湖”等;③激越;④越+名词,超过,胜过,如“高价越玙璠”。未见1例如龙文所说表示“超过某种程度”之用法。可见,此说并不可靠。

  综上,我们认为“洪涛越凌乱”乃“越凌乱之洪涛”的诗家表达,“越”并非对比语境之“超越”义,更不是程度副词“越”,乃是常见义“度过,越过”。 

  参考文献

  程千帆 2000 《程千帆全集》卷九,河北教育出版社。 

  郭锡良 2010 《汉字古音手册》(增订本),商务印书馆。 

  蒋绍愚 2008 《唐诗语言研究》,语文出版社。 

  龙国富 2013 “越来越……”构式的语法化—从语法化的视角看语法构式的显现,《中国语文》第1期。 

  孙力平 2011 《中国古典诗歌句法流变史略》,浙江大学出版社。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6年第5期 

  作者简介

  王翠,1988年生,山东泗水人,浙江大学汉语史研究中心在读博士,英国约克大学语言学系联合培养博士生。研究兴趣:汉语词汇史、语法史、信息结构、语义演变等。已在《中国语文》、《语言研究》等刊物发表文章数篇,并参与了浙江大学汪维辉教授主持的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今训汇纂(宋元卷)》的编写工作。 

友情链接

COPYRIGHT © 2017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版权所有

京ICP备17005063号-1

邮编:100732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5号

电话:010-85195379

Mail:lingcass@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