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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峰:《上古汉语不确定语气副词的区分》摘要

作者:谷峰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11-06

  1.引言

    上古汉语的不确定语气副词有10个(“庶”“庶几”“盖”“或”“或者”“殆”“其”“其诸”“无乃”“得无”)。与现代方言口语相比,上古书面语的不确定语气副词显得繁复,原因可能是:

  1)书面语累积了不同地域或时代的副词;

  2)副词的用法有差异。

  本文调查分析了上古29种语料中的不确定语气副词,目的是探究这些副词在分布和功能上的差异。

  2.上古汉语不确定语气副词的位序和分布

  本节使用形式句法学的一些测试手段来描述不确定语气副词的句法差异,包括:位置(主语前/后)、两项副词排序、副词移位、主句现象。有如下发现:

  (一)上古有7个不确定语气副词出现于主语前,但例句总频次很少(5.2%)。 

  分析这些句子可以发现三种倾向:A.主语是代词(适用于“其”“庶”);B.主语是强调对比的对象(适用于“其”“或者”“得无”);C.副词关联两句话甚至引导一段话(适用于“其”“或者”“其诸”“盖”)。例如:

  (1)思君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九章·惜诵》) 

  (2)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实有阙。(《左传·成公二年》) 

  (3)寝不安与?其诸侍御有不在侧者与?(《公羊传·僖公二年》) 

  (4)盖古之均输,所以齐劳逸而便贡输,非以为利而贾万物也。(《盐铁论·本议》) 

  (二)有“庶几其”“庶其”“其或者”“其或”“其殆”等并用形式。 

  (三)不确定语气副词总体分布在时间、范围、否定、程度、方式等意义副词的左侧。上古早期语料里只有“庶”偶尔在否定副词、范围副词右侧出现。例如:

  (5)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尚书·吕刑》)(曾运干正读:咸,皆也。庶,幸也……刑罪吻合,庶几皆协于中正也) 

  (6)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诗经·齐风·鸡鸣》)(马瑞辰传笺通释:“无庶”即“庶无”之倒文……犹《诗》言“无父母遗罹”、《左传》“无遗寡君羞也”) 

  (四)“庶(几)”“或(者)”“其诸”只见于主句。“其”所在的陈述句可以作“谓”(表示“评议、估计”)的宾语,“其”所在的疑问句可以作“未知”“意者”的宾语,“殆”“得无”所在的句子可以作“意者”的宾语,“盖”所在的句子只作“闻”的宾语。

  (五)“盖”“其”可以从宾语小句移位到主句动词“闻”“意者”前,即:“闻……盖……”>“盖闻……”“意者……其……”>“其意者……”。例如:

   (7)盖君子犹鸟也,骇则举。(《吕氏春秋·审应》)[比较:寡人大国之君,盖回曲之君也。(《晏子春秋·内篇杂下》)

   (8)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庄子·山木》)[比较:以群则和,以独则足,乐意者是邪!(《荀子·荣辱》)]

  不确定语气副词在句法上的共性很多,差异不大,而且这些差异零散、无规律,各种句法标准对副词的划分参差不齐,看不出和副词的语义、构词方式有何关系。 

  3.上古汉语不确定语气副词的语用区分

  本节关注上古不确定语气副词身处的语用环境(交谈内容、文体、篇章位置、社会情境),发现它们在语用方面有如下区分。

  (一)获取信息的途径 

  “盖”引导的信息与传闻和转述有关,“殆”“其”“得无”“或者”“庶(几)”引导的信息与思考和推理有关。表现是:A.“盖”常出现于“闻”的宾语,“其”“殆”“得无”出现于“谓”“未知”“意者”的宾语小句;B.“得无”“无乃”“殆”出现于条件复句;C.“殆”“其”“庶几”“或者”可以并用,“盖”不与上述副词并用;D.“盖”字句叙述的多是古人古事。例如:

  (9)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荀子·议兵》) 

  (10)若是,则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殆可矣。(《荀子·强国》) 

  (11)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二)情感倾向 

  “庶(几)”出现的句子表现正面的情感,叙述说话者希望看到的事情;“得无”“无乃”在情感倾向方面有相似的表现,“得无”若出现于叙事句,就提示主语是损害的承受者,若出现于评议句,就提示听话者应该受批评;“或者”“其”“其诸”“殆”出现的句子没有明显的情感倾向。

  (三)“信”或“疑”的程度 

  语气词搭配(“乎、邪、与”vs.“也、矣、夫、哉”)、句类(疑问句vs.陈述句或感叹句)、假设句或正反对举式都可以反映语气副词的信疑度。用上述标准一一检验,上古不确定语气副词的信疑度等级(升序)是:其、或者<或、其诸<盖、殆。殆”处于序列的高点,这与一些注疏对“殆”的解释吻合。例如旧注有些把“殆”解释为“必”,说明它肯定语气强烈。

  (12)座尚在于门前。(《吕氏春秋·自知》)(高诱注:殆,犹必也) 

  (四)社交互动 

  语气副词的互动性表现在:A.说话内容(你方vs.我方、他方),它在主语人称上有一些体现;B.语体(对话vs.议论、独白)。搭配第二人称是语气副词互动性高的表现,10个副词搭配第二人称的比例是(降序):得无>庶、殆、无乃>或、或者、其、庶几>盖、其诸。对话体的实时性和互动性高于独白体和议论体,10个副词在对话体中的分布比例(降序)是:得无、无乃>或者>殆>或>庶(几)>其>其诸>盖。综合主语人称和语体分布(对话vs.独白、议论),不确定语气副词的互动性等级是:得无、无乃>殆>或者>庶(几)>或>其>盖、其诸。 

  4.结语

  本文得出四点认识:

  1)以往笼统地称“其”“殆”“或(者)”“盖”是测度语气副词,并不恰当,“其”“殆”“或(者)”表示推测,“盖”与听说传闻有关;

  2)近年来,有学者运用句法制图方法研究副词。当分析不同种类副词在句中的功能层级时,这种方法成效显著,但如果分析一组近义副词,语用学的角度更有助于发现有价值的规律;

  3)不确定语气副词并非单纯表现认识情态,还与评价、祈愿等意义有瓜葛;

  4)语气副词在传信、情感、语体等层面的表现相互关联、一以贯之:如“盖”表示转述,情感是中性的,语气较为客观、肯定,基本只见于叙事体;“无乃”表示批评,情感偏向负面,语气比较委婉,只见于对话,如下表: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6年第5期 

  作者简介

  谷峰,1983年生,河北石家庄人。2010年毕业于南开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为南开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研究领域是汉语史。在《中国语文》《语言学论丛》《语言科学》《语文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20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上古汉语语气副词研究”、教育部人文社科青年基金项目“同经异译与中古汉语语法演变专题研究”,2012年获中国语言学会“罗常培语言学奖”,2016年入选南开大学“百名青年学科带头人”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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