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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锐等:从早期北京话材料看虚词“了”的读音变化

作者:郭锐 陈颖 刘云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8-03-14

liao    lo    la    le

 了     了    了    了

    表达时体意义的虚词“了”在当代有le、liao、la(啦)、lo(咯)不同形式的读音,“啦”和“咯”有合音说、弱化说和强化变韵说等不同观点。但根据早期北京话语料,合音说和变韵说都不能成立。“啦”后面可以出现语气词“吧、呢”,如“小王也有信出来啦吧?” (蔡友梅《小额》), 不可能是“了+啊”的合音。 “啦”不但出现在“了2”的位置, 也可以出现在“了1”的位置,如“可了儿花啦这些个钱,念了好几年的书,连个药味都写不上来。”(《小额》)因此不能看做“了+啊”的合音,也不能看作“了”的强语气变韵形式。“了”的不同形式读音其实反映“了”晚清以来读音变化的四个阶段:liao→lo→la→lə。

    清中叶至民国时期的一部分北京话材料反映出“了”的读音变化,包括满汉、满蒙汉合璧教科书、清人所编官话正音书、西人编著的北京官话教材和词典、日本北京官话教材、旗人小说和官话国语推广材料。

    考察以上材料,可以看到早期北京话“了1”和“了2”都读liao,如“又恐怕你來狠糟了liyao了liyao呢。”(《兼满汉语满洲套话清文启蒙》1761)

    1830年代,句尾“了”出现“咯/啰/喇”写法,如“吃饭后总要走得这么三五十步,溜溜食,不然就存了食咯”。(高静亭《正音撮要》1834)“治弟因才短而且多病,告了回家有好几年啰!行装都办齐喇嘛?”(莎彝尊《正音咀华》1853)《正音咀华》中,“咯”的反切注音是“卢活切”,可知“咯”读作lo。

    1850年代,“了”出现la读音,写作“咯/了”,或写作“喇/拉/啦”,如“因为勒索人革了liao3咯la1。买了la1一双驴皮檐条儿的福字履。”(威妥玛《寻津录》1859)

威妥玛《语言自迩集》(1867)部分内容改编自《清文指要》,将其中的“刚刚的才点了头了”改为“刚刚儿的他才点了头咯”,说明编写者明确地意识到句末语气词的读音不是liao,句末“了”读为lo/la已经很稳定。

    翟理斯《语学举隅》(1873)中“了1”读liao或lo,“了2”都读lo,写作“了”或“咯”,如“到了liao门口儿、起了liao行市了lo、投了lo了lo、说开了lo咯lo”,说明lo和la是“了”读音变化过程中分别独立的阶段。

    田中正程《英清会话独案内》(1885)是目前所见文献中“了1”和“了2”最早全都读为la的,全文“了1”和“了2”均注为la,写作“了/拉”,如“啊,到了la了la,车轮已经不动了la、到吗渡(码头)也快拉la)”。

    1904年前后,“了”开始读为le([lə]),如“破了le多少座城池、不想吃的亏越发的大了le”(王照《对兵说话》1904)。1908年著名相声大家李德钖(万人迷)为百代公司录制的唱片中,“了1”和“了2”已经都读为le,个别“了”读为la,如“我也说错了le、老了le玩完、老了le就不成了la)”。

    赵元任《国语留声片课本》(1922)是目前所见最早记录“了1”和“了2”都读为le的文献,如“那个女人给她的儿子买了le一个磁娃娃,她想不到刚买来他就把它摔破了le”。

    远藤章三郎《华日教室会话》(1943)全书“了1”和“了2”均注音为le,包括写作“啦”的,如“下次我忘不了啦le、我记错了le功课表了le、我疏忽了le”。

    根据“了”四种读音出现的时间,可以把读音变化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liao(1830年代前)。第二阶段:出现lo(1830年代始)。早期部分“了”保留liao,后期“了2”全读lo。第三阶段:出现la(1850年代始)。早期部分“了”保留lo、liao,中后期全读la。第四阶段:出现le(1904年始)。早期部分“了”保留la、liao,后期部分“了2”保留la。

    “了2”比“了1”语义更虚,又处于句末非重音位置,更容易弱化,所以从第一阶段到第三阶段“了2”比“了1”发展快。但从第三阶段到第四阶段则是“了1”比“了2”发展快,可能的原因是,句尾“了2”作为语气词,开口度大的la发音更响亮,适合用于互动等级高、强语气的场合,产生功能分化,因而保留下来。

    “了”从第一阶段liao到第二阶段lo,是单元音化;第三阶段从lo到la,是低元音化;第四阶段从la到l?,是中元音化。这种语音变化,其实是由于轻读造成的语音弱化。同一时代,北京话中的“呢”“的”“吗”的语音弱化也经历了与“了”相似的韵母a化的过程:“呢”ni→na→nə; “的”di→da→də;“么”mo→ma。此外,“老”“里”等字的弱化形式曾经也有低元音化现象,如“得了,额啦(老)大呀,谁让你错了呢,赔个不是吧。/说话粘牙倒齿,很有点儿妖啦(里)妖气的。”(《小额》)

    “了”音变的不同阶段读音可以在同一时期并存,并出现不太严格的分工。其一是风格色彩因素,老形式liao更典雅,适合在比较正式的场合使用,在当代则主要出现于歌唱中;新形式la、le则适合非正式场合。其二是语气强弱因素,发音比le响亮的la、lo,适合用于互动等级高、强语气的场合。

    跨方言的考察发现,“了”的语言变化呈现出两种类型的四个阶段,两种类型之间具有平行性。早期北京话“了”的不同语音形式,在其他方言中都能找到同类、同阶段的形式。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7年第4期

 

作者简介

郭锐,祖籍山西汾西,1962年12月生于四川绵阳。文学博士,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副主任。1979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专业,1983年毕业留校至今。主要研究领域为现代汉语语法、语义。在汉语词类、谓词时间性、虚词语义、谓词论元结构、类型学视角的汉语语法等方面有较多研究,近期关注早期北京话和现代汉语共同语历史问题。

陈颖,1975年出生,四川内江人。文学博士,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导,近期主要研究清末民初朝鲜汉语教科书,参编《早期北京话珍稀文献集成》,参加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四川汉语方言调查工作。

刘云,1981年出生,江苏连云港人。文学博士,对外经贸大学中文学院副教授,硕导,主要从事早期北京话研究、语法化研究和现代汉语语法研究,在《中国语文》《语言教学与研究》等期刊发表论文数篇,主编有《早期北京话珍稀文献集成》等著作,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和北京社科基金各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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