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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军:《论副词“只”的场景聚焦用法》

作者:夏军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8-07-06

  汉语学界一般认为副词“只”的语义是“限定范围(和数量)”。但这样的说法似乎不太适合解释“只”的下列用例:

  (1)姑娘的喊声未绝,只见一个年轻人飞也似地跑过来,一伸手抓住马缰绳,那马立刻安定下来,不再狂跳打转转了。

  (2)未等他问出声来,只听门外传来乱糟糟的人喊声,马叫声,狗吠声,乱成一片。

  汉语工具书很少谈到“只”的这种用法。迄今仅见冯志纯《现代汉语用法词典》(2000)为之设立了一个义项:“表示情况迅急地或突然地发生或出现”,但似也难以解释下列用例:

  (3)此时,宋查理无限爱怜地抱起刚刚出生的孩子仔细端详,只见她胖嘟嘟的脸蛋,红润的小嘴,浑圆的胳膊儿一舞一抢,煞是可爱。

  (4)上海市市长徐匡迪介绍说:“这是使用的无土栽培技术,蔬菜靠吸取下边的营养液生长。”李鹏弯腰拔起一棵生菜,只见叶子翠绿,根须雪白,不见一粒土。

  (5)士兵们围上来,问长问短,只听汤山微笑着说道:“他俩是想把俺治死……”

  (6)夜里,徽因睡不着觉,只听到平绥路上的车辆声隆隆不断,那声音自北向南,彻夜不停。

  (7)漫步在杨浦大桥高高的桥面上,只感到天地悠远,江风浩荡。

  (8)今天,当我走进绿色的原野在别墅式的农家庭院默默徘徊沉思时,我只感到内心深深的惭愧和无言的沉重忏悔。

  语料考察显示,该类用法中的“只”后总是紧接着一个感知类动词性成分(V[感知]),以及一个具有相对完整叙事功能的语段(S),形成“只+V[感知]+S”格式。其中V[感知]包括“见、见得、看见”“听、听见、听得、闻”“闻到、闻得、闻着”“感到、感觉、觉得、感觉到、感、觉”等。S通常是一个主谓词组或小句组(如例1-7),也有时是名词词组(如例8),但往往与具有完整叙事功能的相应的主谓词组具有变换关系,或者自身就有独立的事件陈述功能。例如:

  (8')今天,当我走进绿色的原野在别墅式的农家庭院默默徘徊沉思时,我只感到内心充满了深深的惭愧和无言的沉重忏悔。

  (9)说也奇怪,只听一声巨响,那寨拉夫突然像倒柴一样扑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S还有两方面的特点。其一是叙事生动具体,富有现场感,常描述具有感知冲击力的事件。对比例1、3、4和下面几例可见,若将相关描写改为平实叙述,句子可接受性会受明显影响:

  (1')?姑娘的喊声未绝,只见一个年轻人过来了。

  (3')?此时,宋查理无限爱怜地抱起刚刚出生的孩子仔细端详,只见她胖脸蛋,小嘴,胳膊儿摆动着,很可爱。

  (4')?……李鹏弯腰拔起一棵生菜,只见叶子是绿的,根须是白的,没有土。

  语料分析显示,S描述的事件常常具有突发性,但这种事件突发性并不是必需的。比突发性更为本质的,应该是事件的感知冲击力。具有感知冲击力的事件引起人的高度关注,从而感知到场景的具体细节。事件的突发性只是具有感知冲击力的常见因素之一。

  董秀芳(2007)曾指出使用“只见”具有“现场感和动态感”。从本文的调查来看,这一点其实也适用于“只”和“见”以外其他感知类动词性成分组合的情况。

  S的另一特点是带有主观评价性。这种主观评价倾向有时明示(如例2、例3中的“乱成一片”“煞是可爱”),有时暗示(如例4中的“叶子翠绿,根须雪白,不见一粒土”——多么神奇!)。

  副词“只”的这一用法(或者说“只+V[感知]+S”格式)具有鲜明的语体风格特征:从时代角度来看,具有近代白话文学作品风格,当代作品中的用例带有明显的模仿近代白话作品的色彩;从功能角度来看,“只”的这一用法只适合作形象的文学性描述,而不适合用于平实的说明或雄辩的议论,因而在日常口语以及风格较为平实客观的科技文体、议论文体中都极少见。

  本文认为,此类用法中副词“只”的基本表达功能是场景导入和聚焦。请看下例:

  (10)

  a. 他刚转过身,听见背后有一辆摩托车“轰”地一声开过去了。

  b. 他刚转过身,听见背后有一辆摩托车开过去了。

  c. 他刚转过身,只听见背后有一辆摩托车“轰”地一声开过去了。

  d.?他刚转过身,只听见背后有一辆摩托车开过去了。

  e.??他刚转过身,只听见背后有车开过去了。

  对比可见,感知动词前“只”的存在,必然唤起受话人会对下文场景事件(且提供具感知冲击力的细节信息)的期待。这种期待得到满足,则语感自然,否则接受度就要受到影响。因此,“只+V[感知]”在这里不仅起着场景导入作用,还起着场景聚焦作用——好比摄影作品的焦点必定会展现出细节信息一样。而在“只+V[感知]”中,“只”是该表达功能的决定性因素。因此在宽泛的意义上,不妨认为这里的“只”具有场景导入与聚焦功能(以下将“只”的这种用法简称为“只”的场景聚焦用法)。

  此外,从话语的篇章功能来看,场景聚焦用法中“只”的存在也是一种衔接手段,可以增强前言后语的连贯性。

  “只”的场景聚焦用法与其基本用法看似相差很大,其实具有内在的联系。根据本文作者的观察,人们在用“只”的时候,有两种主观倾向。其一,表示“淡化”,强调 “不足”,认为和备选的母集成员全体相比,“只”后限定的对象范围较小、数量较少、价值较低,甚至于不值一提。其二,表达“凸显”,强调“重要”,认为和备选母集中的其他成员相比,“只”所限定对象的价值、重要性尤为突出。这两种差异显著的主观倾向是人对“只”基本语义结构的主观利用造成的。在“只”的基本语义结构中,母集、真子集、补集的存在是相对客观的,但是选择真子集与母集做对比还是选择真子集与其补集做对比,是想说明“差距悬殊、寡不敌众”还是说明“量差虽大、以少胜多”,取决于说话人的主观意识。“只”的场景聚焦用法很可能由后一种主观倾向发展而来:从强调“只”后对象的较为具体的语义价值和重要性,发展为强调“只”后描写内容较为抽象的在篇章表达上的重要性、凸显性。这种由语义强调到语用强调的演化,由实到虚,符合词义演化的一般规律。

  至于“只”的篇章衔接功能,可能源自其基本用法的语义结构原型:在上文给定一个范围之后,下文里“只”限定其中一部分,因此“只”前后组合的成分具有语义上的内在联系。这种在基本用法中经常出现而形成的实在的语义联系会使母语使用者形成这样一种语感——副词“只”的上下文总是有密切关联的。而在没有语义关联基础的情况下,对这种关联语感的利用就促成了“只”的篇章衔接功能。

  场景聚焦用法中的“只”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范围限定副词,它的性质已经虚化,至少具有以下两种性质。其一,这里的“只”可分析为“依存于前言后语、划分说话单位的界标”“为进行中的话语提供语境坐标的语言手段”,算得上一个话语标记。其二,副词“只”后的S通常必须描绘生动形象,富有细节信息——这都是强化行为。依据唐正大(2013)的相关论述,场景聚焦用法的“只”可以算得上一个典型的强化敏感成分。

  通俗地说,在副词“只”的场景聚焦用法中,“只”是一个标示“内有大戏”的广告牌,“只”后的生动细致描绘正是与广告牌呼应的“精彩大戏”;“只”的运用不仅为“精彩大戏”做了良好的铺垫,更把“精彩大戏”和上文紧密联系了起来。可能正是因为“只”的场景聚焦用法具有这一修辞功能,才被广泛运用于评书小说、新闻报道等文体中,起到了有效烘托气氛(标示焦点,提前铺垫)、牢牢抓住读者(关联篇章,环环相扣)的作用。

  将场景聚焦功能归于副词“只”,是一种基于还原论的分析。如果从整体论的视角来看,我们也可以说是“只+V[感知]+S”结构具有场景导入、聚焦描写的功能。根据这样的解释,我们在相关辞书中无需为“只”单立义项,而应描写一个由“只”参与构成的“只+V[感知]+S”结构。从形式上讲,这一结构有常项有变项,且变项都有一定的特征限制;从功能上讲,这一结构具有从各部分简单组合无法推导的功能。因此,也完全可以将“只+V[感知]+S”作为一个语法构式来描写。基于还原论的做法和基于整体论的做法可以视为出发点不同的两种研究方法,二者可以互相补充。在基于还原论时,要充分考虑语境,充分考虑语法结构中任何一个成分与其他成分的协同作用,凡是存在协同作用的一定不能做断章取义的片面分析;在基于整体论时,也应充分重视结构的可解析性,深入挖掘、精确定位每一个成分在结构中的作用,凡是能够落实到具体成分的就不要满足于笼统的整体描写。这也正是当今国际语言学界词汇主义研究与构式主义研究日趋融合的发展态势。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8年第2期

  作者简介:

  夏军(1978-),男,汉族,安徽合肥人,北京大学与柏林自由大学联合培养博士。现任沈阳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研究兴趣为汉语语法学以及相关应用领域(语言信息处理、语言教学等)。在《中国语文》《语文研究》《当代修辞学》、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Knowledge and Language Processing等国内外刊物发表论文若干篇。研究成果曾获辽宁省哲学社会科学成果奖、沈阳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现主持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1项、教育部人文社科基地重大项目子课题1项,参与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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