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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伟:释古越语“巿(姊)”及相关音韵现象

作者:郑伟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8-07-26

释古越语“巿(姊)”及相关音韵现象 ——兼论《颜氏家训》“南染吴越”的词汇表现

  提要:

  本文针对东晋郭璞《方言》注“江东、山越间呼姊声如巿”的记录,分析汉语、侗台语两方面的音韵演变,指出“巿”(fú)字实际上是古越语(早期侗台语)表“姊”义语素的标音字,此为魏晋南北朝汉语“南染吴越、北杂夷虏”(《颜氏家训·音辞》)在词汇层面上的表现之一。另外,文章比较了其他若干古江东方言词与侗台语之间的音义关系,旨在说明,要全面地诠释“南染吴越”的涵义,还需要结合非汉语的资料。

  关键词:

  古越语 魏晋音 语源 古江东方言 音韵对应

  1.“巿”词族及其音义

  西汉扬雄《方言》卷十二:“娋、孟,姉也。”张揖《广雅·释亲》:“娋,孟姊也”,清王念孙疏证:“此《方言》文也。娋,《广韵》作‘’,云‘齐人呼姊也’。”东晋郭璞注:“今江东、山越间呼姊声如巿。此因字误遂俗也。娋,音义未详。”何大安(1993)说:“如非郭璞指明,后人便无从辨识吴地‘姊’之读‘巿’并非汉语所固有。”山越语作为古百越语(即现代侗台语的前身)的一支,也应有表示“姊”义的语素。郭璞的话可以理解为:第一,汉语中“姊”写作“姉”,只不过是字形相近,以致讹误。第二,山越语“姊(姐)”义语素与汉语“巿”字读音相近。

  古汉语表示蔽膝的“巿”字并没有“姊”义,而且从文献用例来看,“巿”“芾”既是谐声字,也是异体字,“绋”字音义也相通。所以《广韵·物韵》说:“巿,经典作‘芾’”。

  传世史籍中有多处提及江东。《史记•春申君列传》:“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张守节《史记正义》:“今苏州也。”《三国志•蜀志•许靖传》说:“南至交州。经历东瓯、闽、越之国,行经万里,不见汉地。会苍梧诸县,夷越蜂起,州府倾覆。”可见,长江以南地区,即便是在汉族聚居之地,也常与少数民族相杂处。换个角度,从语言来看“南染吴越”,即当时江东吴语与百越语之间仍有较深的纠葛,也就不难理解了。

  2. “巿”声字的魏晋音

  “巿”中古非母物韵,上古滂母物部,大徐本《说文》所收的谐声字包括:

  一、帮母字。①㸬,博盖切。②(䢌),北末切。③,博盖切。④䰽,博盖切。

  二、滂母字。①沛,普盖切。②㧊,普活切。③䣪,普活切。

  三、敷母字。①肺,芳吠切,《说文》:“金藏也,从肉(巿)声。”②杮,芳吠切,《说文》:“削木札朴也,从木(巿)声。陈楚谓椟为杮。”

  四、並母字。①䢌,蒲拨切。②旆,蒲盖切。③犻,蒲没切。④㤄,蒲昧切。

  《说文》“巿”“”本来是两个不同的字,前者表示“蔽膝”,后者表示“草木盛”。但这两字在东汉时期已经混用,《说文》“索”字下云:“从、糸。杜林说:亦朱巿字。”从“巿”(“”)得声的字上古或属去声祭部(肺杮)、队部(芾),或属入声物部(巿芾)(王力1963:34-35)。魏晋时期,“巿”字本身不入韵,其他属该谐声系列的字,如“肺”“沛”“旆”等字都是祭韵和泰韵字相押,或是泰韵字自押韵的例子(Ting 1975:107-111)

  “巿”的谐声系列字集中于去声、入声两类。从上古音到中古音的演变来看,去、入二声本来就是一类。段玉裁《六书音韵表·古四声说》:“上声备于三百篇,去声备于魏晋。” 王力(1985:79)将上古入声分作长、短两类,长入变作中古的入声,短入变作中古的去声。李新魁(1986:331-339)提出上古音中有一类“次入韵”,这类字与入声韵在谐声系统上关系很密切,前者带喉塞音韵尾[ʔ]而不是[t];次入韵到了《切韵》时代失去韵尾,变作去声。

  直到魏晋时代,去、入声关系仍然非常密切,中古“泰、夬、祭、废”四韵是仅有去声而无平、上声的“异类”,实则是较晚从入声字分化而来的去声字。以“巿”为声符的去声字为泰、祭韵,恰恰在此“异类”之列。“巿”字《切韵》为敷母物韵,声母上,魏晋时代帮、非两类唇音尚未分化,韵母上“巿”又是只有去、入声相交涉的谐声声符。更重要的是,“巿”的异体字“芾”在中古除了物韵一读,还有微韵去声(方味切)、泰韵(博盖切)两读(余迺永2008:475)。魏晋时期脂、微两部不分,同时脂、微部(包括相应的入声质部)与泰部之间有不少相押的例字(Ting 1975:95、102、111)

  因此我们将“巿”字的魏晋音拟作[*phəi](非母)或[*pəi](帮母)。

  3. 侗台语“姊”义语素的语音对应

  东晋郭璞所记“江东、山越间呼姊声如巿”的词源应来自侗台语。先看侗台语各方言“姐”的说法:(梁敏、张均如1996:201)ph-类:泰语phi³,老挝phi⁵;p-类:版纳、德宏、傣拉、龙州、柳江pi⁶,布依pi⁴,邕宁pei⁴,武鸣pai⁴;b-类:临高bɔi³;f-类:水语fe⁴;v-类:毛南vɛ²,佯僙ve⁴,锦语、莫语vaai⁴;ȶ-类:侗南ȶaai⁴。就声、韵母形式而言,“姊”义语素尚有若干音变细节可做讨论。

  一、侗水语支(水语、毛南等)部分方言的唇齿擦音声母[f]/[v]是后起的,来自于双唇塞音声母[p]/[ph]/[b]。

  二、“姊”义语素在大部分侗台语方言虽然声母为清的[p]/[ph]/[f],但声调为阳调类4或6(少数为第2调),表明该词声母应为浊类。临高语读第3调,但声母为[b]。临高语“姊”义语素的读音可以和其他侗台语相对应,因此[*b]应作为该语素声母的早期形式。

  三、除临高语以外,早期的浊塞音在侗台语大部分方言都变作了清塞音。

  四、侗南的舌面塞音[ȶ]看起来似乎与其他方言不对应,但其实[ȶ]来自唇音声母的齿龈化或腭化:pj- > ȶ- > tʃ- > tɕ-> ts-。

  就侗台语来说,pl-/pr- > pj-是复辅音声母演变的常见类型,因此有部分[t]/[ȶ]/[ts]/[tɕ]等齿龈、龈腭塞音声母来自更早的[pl]。

  五、高元音-i可以作为早期侗台语的韵母读音。后来-i在各方言出现裂化或低化,如: -i(泰语)> -e(水语)/-ɛ(毛南)> -ei(邕宁)> -ai(莫语)。

  梁敏、张均如(1996:924)将原始侗台语的读音拟作*bwiɛi。由于唇音声母字不分开合,其介音-w-可以取消,韵母形式也不必拟作复杂的三合元音,而可以用-i来解释各种方言的变化,故改拟作*bi。

  从年代来看,浊音清化规则的发生一定是在临高语与其他侗台语分化以后,所以临高语目前还能保留浊声母[b]的读法,而长江中下游的早期侗台语(即古越语)在秦汉以后发生清化,很可能在魏晋时期,山越先民口中的“姊”义语素已经是清化的[phəi]或者[pəi],故而此类读音在郭璞的耳中听起来跟汉语的“巿”字读音无疑相同或非常近似,于是便有了“江东、山越间呼姊声如巿”的文献记录。

  4. 余论与结语

  山越是古百越族的一支,所使用的语言为古越语(侗台语),现代吴、闽等东南方言至今仍有侗台语的“底层”。对于《颜氏家训·音辞》所说的“南染吴越,北杂夷虏”,陈寅恪(1949/2001:392)认为:“乃就士族所操之音辞而比较言之。盖当时金陵士族操北音,故得云‘南染吴、越也’。”周祖谟(1966:412)从音韵的角度指出:“惟北人多杂外族之音,语多不正,反不若南方士大夫音辞之彬雅耳。”郑张尚芳(2010)认为,《颜氏家训》所说的南方人以从为邪、以禅为船,从性质上说是以浊擦音代替浊塞擦音,而这正是底层语言,即古百越语的发音习惯,因为侗台语的齿音是没有塞擦音的,只有擦音[s z]。就词汇来说,《世说新语·政事》提到的“兰阇”就是北方“夷语”成分。其他如亲属称谓“哥”、地名“去斤水”(见于813年《元和郡县志》)都来自北朝鲜卑语,北朝胡姓“乙旃”则借自突厥语(梅祖麟,2015)

  下文所举数例,作为江东方言与百越语的“关系字”,目前似乎很少谈到,简述如下。

  (1)僆*lɛn2,《尔雅·释畜》:“未成鸡,僆。”郭璞注:“江东呼鸡少者曰僆。僆,音练。”侗台语“秧鸡”*klen:龙州ɬin2、佯僙rjan2、侗南san1

  (2)渹(㵾)*tʂʰɨaŋ5,《世说新语·排调》:“丞相以腹熨弹棋局曰:‘何乃渹!’刘既出,人问:‘见王公云何?’刘曰:‘未见他异,唯闻作吴语耳!’”布依语方言表“冷”语素,如兴义巴结ɕeŋ⁴,安龙天桥ɕiiŋ⁴,平塘凯西tsian4,安顺黄腊tɕiaŋ⁴,清镇西南tsiaŋ⁴,水城田坝tɕiaŋ3(喻世长1959:221)

  (3)薸*biɛu2,《尔雅·释草》:“萍,蓱。”郭璞注:“水中浮蓱,江东谓之薸。”《广韵·宵韵》符霄切。侗台语“浮萍”:邕宁piiu2,武鸣piəu2,临高fiu2,水语piu2

  (4)骹*kʰau1,《南史·王亮传》:“下官以犯讳被代,未知明府讳。若为攸字,当作无骹尊傍犬?为犬旁无骹尊?”《广韵·肴韵》口交切。侗台语“腿”:泰语kʰa1,布依ka1,武鸣ha1,版纳xa1

  (5)*xɨɛ1,《方言》卷五:“㼖,陈楚宋魏之间或谓之箪,或谓之,或谓之瓢。”郭璞注:“今江东呼勺为,音羲。”黎语“勺子”hwei1、“调羹”hwei1(keŋ2(中央民族学院1985:115),当与“”字有关。

  (6)*pʰɨən2,《方言》卷四:“帤,大巾也。嵩岳之南,陈颖之间谓之帤。”郭璞注:“江东呼巾耳。”侗台语“裙子”:邕宁pʰən⁵,武鸣vun³,布依vin3,锦语fin³/win³。其中武鸣等的唇齿擦音f-/v-/w-显然都是从双唇声母变来的。

  (7)凯*kʰəi3,《方言》卷十三有郭璞注:“椀亦盂属,江东名盂为凯,亦曰瓯也。蠲、玦两音。”可见江东方言的“凯”也只是“盂”义语素的标音字而已。《广韵·海韵》苦亥切。侗台语“甑子”:龙州kʰai1,仫佬kʰɣe1,布依zai1,泰语、老挝hai1,拉珈sai1。擦音声母s-/z-/ɕ-均由kh-辅音弱化而来。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少数民族语言、汉语方言似乎应该互不相干,但在当时,江东方言无疑具有更多百越语的底层。在讨论魏晋南朝时期山越、江东的关系时,除了勾稽史料,语言学证据也同样重要。上文通过比较“巿”字的魏晋音与古代侗台语“姊”义语素的读音,可知郭璞注《方言》时说的“今江东、山越间呼姊声如巿”,意在指明江东、山越语之间“姊”义语素与“巿”字读音相似,因此可以作为当时江东与山越关系甚密的又一证明。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8年第2期

  学者介绍

  郑伟,1979年10月生,复旦大学文学博士,现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现代汉语教研室暨语言认知与演化实验室主任。研究领域包括汉语史、音韵学、方言学、南方少数民族语言古文字与古文献等。研究成果曾获教育部霍英东教育基金会高校青年教师基金、上海市“曙光计划”、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年语言学家奖、国际中国语言学会“桥本音韵学奖”等奖励。主持过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和青年项目、上海市教委科研创新重大项目、教育部人文社科规划项目、上海市哲社规划项目等。出版专著四部、编著三部,发表中、英文学术论文8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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