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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晓蕾:再说“差一点”

作者:范晓蕾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8-08-01

  1. “企望说”“色彩说”有弊端

  朱德熙 (1959) 就“差一点没VP”的歧义问题提出“企望说”:若VP指说话人希望实现的事情,则表示“VP了”,如“差一点*(没)买着”表示“买着了”;若VP指说话人不希望实现的事情,则表示“没VP”,如“差一点(没)死了”表示“没死”。毛修敬(1985)又提出了“色彩说”,认为该格式的诠释决定于VP指积极性事件还是消极性事件,“没VP”义见于消极性VP上。然而,有很多情况是“企望色彩”解释不了的,如 (1) 的VP或是说话人企望的事,或是利于动作参与者的积极性事件,却使“差一点没VP”表“没VP”。

  (1) “差一点儿+没+企望或积极性的VP”表示“没VP”:

  a. 听说你在香港买彩票了,怎么样?——哎呦,特刺激,我差一点(没)中了六合彩(没中六合彩)呢!

  b. 你看见曹贵人去接温宜公主时是什么样子?——哎呦,高兴得就差点儿(没)飞起来(没飞起来),直奔华妃娘娘那儿去了。(电视剧《甄嬛传》第十八集,按:曹贵人企望马上到华妃娘娘那儿。)

  c. 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爸爸是位上校,差点儿(没)当上省长(没当上省长)……(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CCL)

  2. “预期说”是本质:真值合预期 

  经考察,“差一点没VP”的歧义现象限于东北官话及周边方言,它的诠释规则是“真值合预期”(见下),所谓“语境预期”是听说双方对“VP的实现趋势”预先持有的谈话共识,属话语的背景信息。

  I. 若语境预期是“通常会VP”或“应该VP”,即VP是合预期的事件,则格式表真性否定的“VP了”义。

  II. 若语境预期是“通常不VP”或“不该VP”,即VP是反预期的事件,则格式表冗余否定的“没VP”义。

  首先,“差一点”最常表述普通事件,其语境预期是事件实现的大概率状况,它往往是惯常状况“规律上某种事件通常会如何”,也可以是已知事实“实际上某个事件已如何”。这类“差一点没VP”须指大概率状况,即真值合预期;同一种事件的实现概率会因语境而异,故这类格式的语义随语境而变(例(2))。

  (2) 普通事件的“差一点没VP”有两种意义:

  a. 我儿子以前回回考试都满分,最近变得晕头晕脑,平时作业经常出错,上回考试差一点*(没)考满分[语境预期:通常考满分(惯常状况)] [真值语义:考满分了]

  我儿子平时学习成绩不好,可是上回考试差一点(没)考满分呢。[语境预期:通常不考满分(惯常状况)] [真值语义:没考满分]

  b. 昨天足球比赛的结束以后,一位中国球迷评论说:“这次伊朗队发挥得并不好,差一点*(没)打败中国队。”[语境预期:通常会轻而易举地打败中国队(惯常状况)且已险胜中国队(已知事实)][真值语义:打败了中国队]

  刚才小王对我说:“你知道不?这次乒乓球比赛,伊朗队竟然差一点(没)打败咱们中国队,真是超长发挥!”[语境预期:通常不能打败中国队(惯常状况)] [真值语义:没打败中国队]

  其次,“差一点”也表述规约性事件,它受制于社会团体制定的标准规范“规范上某种事件应该如何”,这成为它的语境预期。这类“差一点没VP”必指符合标准规范的状况,也是真值合预期;标准规范一般固定不变,故这类格式的语义是稳定的(例(3))。

  (3) 规约性事件的“差一点没VP”只有一种意义:

  a. 他昨天早上碰上堵车,弄得差一点*(没)准时到[语境预期:应该准时到(上班规定)][真值语义:准时到了]

  他昨天早上碰上堵车,弄得差一点(没)迟到[语境预期:不该迟到(上班规定)][真值语义:没迟到]

  b. 这么简单的字,他也差一点*(没)写对[语境预期:应该写对(考试要求)][真值语义:写对了]

  这么简单的字,他竟然差一点(没)写错[语境预期:不该写错(考试要求)][真值语义:没写错]

  这就解释了 (1),它们的语境预期是“买彩票一般不会中六合彩”“人不会飞起来”“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爸爸没当省长”,所以“中了六合彩”“飞起来”“当上省长”均是反预期的,它们的“差一点没VP”确实应表达“没VP”义。

  3. “企望说”“色彩说”是假象

  “企望说”“色彩说”的解释力归因于事件的语境预期与企望色彩有一定联系。对于普通事件,多数常规预期指积极性状况,例如“要买的东西通常能买着”“多数人的常态是活着(没死)”;对于规约性事件,标准规范都是积极性状况。可见,多数反预期事件是消极性的,依据“预期说”,“差一点没VP”的“没VP”义更多地见于不企望的消极性VP,这恰是“企望说”“色彩说”的诠释结果。但是,有的语境预期是消极性或中性状况,“企望说”“色彩说”会失效,“差一点没VP”的诠释只能依赖“预期说”,它才是本质规则。

  4. 真性否定式和冗余否定式的差异

  对于“差一点没VP”的语境预期,真性否定式多取已知事实,冗余否定式常取惯常状况(例 (4)),这是可解释的。真性否定式的表义重点是“没VP”,它指特定事态,语境预期常是专门提及的已知事实“已VP了”;冗余否定式的表义重点是“VP”,它可以是从未提及的新信息,语境预期更易选无需明言的惯常状况。

  (4) 真性否定和冗余否定式的语境预期:

  a. 江青从衣兜里掏出一瓶辣椒酱,递给毛泽东:“喏,早就给你准备了差点*(没有)带走(带走了)。”[语境预期:本打算带走一瓶辣椒酱(已知事实)]

  这不是赵雅芝吗,多年不见,我差点*(没)认出她(认出她了)[语境预期:已经认出她(已知事实)]

  b. 那军官认为应当向她露个笑脸。她连忙把头转过去,感到丢人,并且生了气,差一点(没有)抓个什么东西甩在他的头上(没抓东西甩他)[语境预期:人一般不会抓东西打人(惯常状况)]

  他拿到钱后吹着口哨像小鸟似的离开了。维克多和我忍俊不禁,差点儿(没)在画廊中央跳起舞来(没在画廊跳舞)[语境预期:人们不会在画廊跳舞(惯常状况)]

  进一步看,已知事实强烈依赖语境,故真性否定式的话语自由度较低;惯常状况对语境的依赖度小,故冗余否定式的话语自由度很高。于是,语料中真性否定例远少于冗余否定例,这犹如否定句远少于肯定句。

  5. “差一点VP”有共同的语义倾向

  “差一点VP”的诠释也是“真值合预期”(例 (5)),这是所有“差一点”格式的共同倾向,也就是说,它否定的通常是反预期事件,以人们不企望的消极性事件为主,这暗示了“消极性”和“反预期”之间的关联。

  (5) “差一点VP”的语义倾向:真值合预期

  a. 那时候我在山上学习班劳改的时候[语境预期:通常不会进专业的文工团]老唱歌……后来就把我调到宣传队了,还差点进了一个专业团体(没进专业的文工团)……

  b. 这位物理大师[语境预期:通常不会为任何事放弃学术]的道德观显然和常人有着一定的距离……他差点为了喜欢的一个女孩而放弃学术(没放弃学术)……

  本文的发现源于我们将句义的分析置于具体语境,马真 (2004)提出虚词研究的要义之一是“分析语义背景”,我们认为,语境预期正是一种抽象的语义背景,其理论框架亟待深化。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8年第2期

  作者简介

  【个人简介】范晓蕾,女,河北邢台人,于香港科技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汉语语言学专业)。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研究员,研究领域为现代汉语语法,目前专攻“时体态”范畴。已在《世界汉语教学》《语言暨语言学》《中国语文》等期刊上发表论文十余篇,代表作有《以“许可—认识可能”之缺失论语义地图的形式和功能之细分》《助动词“会”情态语义演变之共时构拟》《基于汉语方言的惯常范畴研究》《邢台话“了1”的两个变体》。

  参考文献

  朱德熙 1959 《说“差一点"》,《中国语文》第9期
  毛修敬 1985 《汉语里的对立格式》,《语言教学与研究》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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