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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前瑞、王继红:《左传》中“矣”的多功能性的量化分析

作者:陈前瑞 王继红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9-02-02

  句末助词“矣”用法复杂,早期的研究倾向于对“矣”的用法作单功能的概括。近些年来,语法语素多功能的思路开始较多地应用于“矣”及相关语气助词的研究。在近期对“矣”的研究中,刘承慧(2007)、曹银晶(2012)、洪波(2015)在理论和材料方面更具有启发性。三者都认同“矣”的基础用法都跟完成体(perfect)相关,在此基础上梳理其他用法。这些研究在理论和材料两方面奠定了重要基础,但从时体类型学致力于语法语素多功能性的多样性和一致性的追求来看,“矣”还有进一步研究的空间。本文以时体类型学研究的代表作Bybee等(1994)的概念框架为基础,量化分析《左传》句末助词“矣”的多功能性。

  完成体功能

  完成体表示情状发生在参照时间之前,且与参照时间相关。《左传》中“矣”的完成体功能共558例,占全部用例的67%。“矣”能够独立表达结果性、持续性、先时性、经历性四种用法,并可以与其他形式一起共同表达先时性用法。其中结果性和经历性用法分别见例(1)—(2):

  (1) 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左传·宣公十二年》)

  (2) 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左传·隐公元年》)

  《世界语言结构图册》用兼有结果性和经历性两种用法来界定完成体,并以此描述世界语言完成体的地图。按照这种标准,“矣”是完成体,而现代汉语的句尾“了”不是完成体。这种定义显然比较机械,抹杀了汉语多用专门形式表达经历性用法的特点。

  将来时功能

  已有研究认为,表已然和将然的“矣”都是从参照时间点上看待事物的状态,属于体范畴(aspect)。本文倾向于在这一概括性范畴之下采用多个具体的范畴。在一些用于将来时间的用例中,除了句末“矣”之外,没有其他语法形式,无法建立一个说话时间之外的参照时间,因此说话时间得以突显;这些用例也不限于条件句的结果分句,并明确地表达事件即将发生的意义。如例(3):

  (3) 楚子囊为令尹。范宣子曰:“我丧陈矣。楚人讨贰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讨陈……”(《左传·襄公五年》)

  本文把将来时区分为最近将来时和不限于最近将来时的宽泛的将来时,其中最近将来时是“矣”独自表达的用法,宽泛的将来时是“矣”与其他形式共同表达的用法。只有把宽泛的将来时分化出来,才有可能看到“矣”从兼容将来时到独立表达最近将来时的发展过程,深入理解从完成体到最近将来时的演变过程的特殊性。就《左传》而言,这两种将来时用法合计106例,占全部用例的13%,仅次于完成体和现在状态功能。

  祈使功能

  《左传》的语料中,“矣”归为祈使句的有7例。最典型的是例(4)。

  (4) 归,谓子产曰:“具行器矣!楚王汰侈,而自说其事,必合诸侯,吾往无日矣。”(《左传·昭公元年》)

  已有研究认为“矣”的祈使用法“都跟变化有关”,从而归入完成体。类型学的研究已经指出,祈使当从将来时衍生而来。动作的已经发生、动作的将要发生以及说话人要求听话人将要发生某个动作,这三者分别对应于肖治野、沈家煊(2009)的“行域、知域、言域”,它们之间存在具有普遍性的语法化和主观化的联系,还是分开为好。

  现在状态功能

  “矣”与静态谓词共现时,也可以不表状态的变化,而是表示说话人对状态性谓词所构成的命题的评价和认识,即现在状态功能。现在状态着眼于小句的时体意义,时为现在时,体为状态意义,情态意义体现为一定程度的强调意义。如例(5)。

  (5) 女自房观之,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左传·昭公元年》)

  “矣”的现在状态功能合计152例,占“矣”的全部用例的18%。其中性质认识93例,状态偏离53例,感叹6例。一些用例具有双重理解,证明完成体的结果性用法与现在状态的状态偏离用法之间存在演变关系。

  结果体和疑似的进行体功能

  例(6)中 “无道立矣”重点不在完成体的“无道之人立了”,而是杨伯峻(1990)所注的“言世乱无道之人在位”,完全符合对结果体的最严格的定义,即表示终结动词(如“立”)的动作带来的状态的持续存在。跟结果体功能相关的有4例。

  (6) 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诗》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姑已,若何?”(《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例(7)中“寡君须矣”,在多个译本中翻译为进行体的“寡君等着呢”。只是该用法仅2例,其规约性很低。

  (7) 郤至将登,金奏作于下,惊而走出。子反曰:“日云莫矣,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左传·成公十二年》)

  《左传》中有结果体和疑似的进行体功能,而没有表示完全、彻底的完结体,这表明“矣”的完成体和进行体功能可能最初源自于某种意义的静态动词,然后发展出结果体的意义;不同于“了”的演变,却与近代汉语兼表完成和进行的“着”有相似之处。

  根据不同的研究目的,古汉语虚词分析的深度可以有不同的选择,本文对《左传》“矣”的量化数据也为“矣”的功能取舍提供了依据。如果取两个功能,当取完成体与现在状态,如曹银晶(2012)、洪波(2015),并把将来时归入宽泛的体的用法。如果分出第三个功能,当优选将来时。至于结果体以及疑似的进行体用法,只有像本文这样以完成体语法化的多样性与一致性为旨趣的研究,才会赋予特别的关注;也只有在历时类型学的概念框架下,这两类用法才有可能得到较好的处理。本文将《左传》“矣”的功能一分为五或六,进而把部分功能进一步分化为若干用法,在上古汉语研究中贯彻了跨语言比较和多功能性的研究方法和分析思路。下一步可以对不同文献中“矣”的功能进行量化分析,以便更好地认识“矣”的多功能性的演变规律。

  参考文献
  曹银晶 2012 《“也、矣、已”的功能及其演变》,北京大学博土学位论文。
  
洪  波 2015 《从〈左传〉看先秦汉语“也”“矣”的语气功能差异》,吴福祥、汪国胜主编《语法化与语法研究(七)》,商务印书馆。
  
刘承慧 2007 《先秦“矣”的功能及其分化》,《语言暨语言学》第3期。
  
肖治野、沈家煊 2009 《“了2”的行、知、言三域》,《中国语文》第6期。
  
杨伯峻 1990 《春秋左传注》(修订本),中华书局。
  
Bybee, Joan, Revere Perkins and William Pagliuca 1994 The Evolation of Grammar:Tense,Aspect,and Modality in the Languages of the World.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中文版《语法的演化——世界语言的时、体和情态》,陈前瑞等译,商务印书馆,2017年。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8年第5期

  作者简介

  陈前瑞,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从语法化和类型学的角度研究汉语的时体及相关问题。著有《汉语体貌研究的类型学视野》《语法化与汉语时体研究》。

  王继红,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主要从语言接触和双语对勘的角度研究汉译佛经和满汉合璧文献。著有《基于梵汉对勘的〈阿毗达磨俱舍论〉语法研究》《〈金刚经〉同经异译与语言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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