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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湘:状语“左缘提升”还是小句“右向并入” ——论“怎么”问句质询意图的共时推导与历时变化

作者:李湘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9-12-24

  本文主要讨论“怎么”问句不同质询意图解读与句法分布、词义引申、语用推导之间的交互关系。疑问代词“怎么”用于状语位置所构造的问句,往往存在质询意图上的多种解读可能。目前学界的常见做法是把这类问句中的“怎么”划分为两个义项:一是问方式的“怎么1”;一是问原因的“怎么2”。通常认为,这种按照询问意图做出的义项划分,同时也对应了“怎么”在句法结构位置上的差异(参看邵敬敏,1996;蔡维天/Tsai,2000、2007、2008、2011、2015;邓思颖,2009、2011等)。实际上,这样的做法和认识都存在一定的问题。

  1.“怎么”的语义解读是否取决于句法结构位置?

  蔡维天(2000、2007)认为,问方式的“怎么”是VP层面的“内状语”,而问原因的“怎么”是IP层面的“外状语”,这样划分的主要依据在于:当“怎么”出现在情态词、量化副词、否定词等成分之前(或“怎么”之后的小句中出现体貌成分时),“怎么”只能问原因不能问方式(通常可作“为什么”解);相反,出现在这些成分之后的“怎么”则只能问方式不能问原因(通常可作“以什么方式”解)。蔡维天(Tsai,2008、2011、2015)进一步指出,句法和语义、语用各部门之间的映射具有高度的原则性和系统性:“怎么”的不同语义诠释,对应了不同功能范畴在句法左缘结构(left periphery)上的位置高低差异。然而,上述观点面临着不少例外现象的挑战。比如:

  (1)怎么证明他偷了你的银子?(卧龙生《酒赌小浪子》)
  (2)怎么经常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百度语料)
  (3)现在却是有些发愁,可怎么被李婶她们发现呢?(录事参军《重生之官道》)
  (4)姐夫怎么欺负你?我饶不了他。(方方《暗示》)

  例(1-3)中的“怎么”分别位于情态词、量化副词、否定词之前,例(4)中则出现了体貌标记“了”,但是这些用例也都只能理解为问方式,不能理解为问原因。此外还有一些例子中的“怎么”,似乎既不适合理解为“问原因”,也不适合理解为“问方式”,比如:

  (5)他怎么是中国人?≠他为什么是中国人?≠他以什么方式是中国人?

  2.“怎么”的义项究竟应该怎么分?

  前贤研究的一个重要问题在于,大多没有严格区分“怎么”本身所具有的词汇规约意义(conventional meaning)和“怎么”问句经由语用推导而形成的会话蕴含意义(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通过与真正的原因疑问词“为什么”进行比较可知,“怎么”并没有将询问原因的意义规约化,换言之,汉语普通话中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原因疑问词“怎么2”。有鉴于此,本文主张在区分命题真值、言者态度、话语篇章等不同层面意义的基础之上,重新设立“怎么”的四个义项:

  3.“怎么”问句质询意图的共时推导机制

  “怎么”本身的词汇规约意义与“怎么”问句整体的质询意图并不是一回事,后者是在前者的基础上,遵循一定的认知机制、语用规则进行动态推理而得到的:

  问情状的“怎么0”可以和后续小句构成一个条件关系的紧缩复句[“怎么0+(M动力情态)+VP未然事件”],在此基础上经由语用推导,“怎么0”问句才形成了问条件、表可能性否定的语用意义;

  在“怎么2”表惊讶的基础上[“怎么2(+M认识情态)+VP既成事实”],“怎么”句则能推导出问原因、表道义性否定等两种不同的语用意义;

  此外,以问方式的“怎么1”为基础(“怎么1 + VP事件类别”),“怎么”句也可以对动作行为实施方式的合理性进行否定。

  4.“怎么”问句质询意图的历时演变路径

  在历时层面上,不少研究者都相信“怎么”的语义功能演变经历了“问方式→问原因→表否定”的发展轨迹。蔡维天(2011)对此有非常理论性的概括:“怎么”功能演化过程在句法层系结构(hierarchical structure)上遵循的路径则是,从词汇层问结果的“怎么样”,提升到屈折层问工具(方式),然后再提升至补词层(左缘结构)问起因,最后再提升发展出表否定的功能。

  可在历时语料当中,问方式的“怎么”句并不比问原因的“怎么”句出现更早,而且从二者早期用例的数量来看,后者反而占据了明显的优势。按照本文对“怎么”义项的划分来看,询问方式的“怎么1”和表示惊异的“怎么2”之间并没有语法化上的引申关系。“怎么1”其实是“怎么0”吸收了样态义词尾“-生、-地”等的功能之后形成的。而表惊讶的“怎么2”则是由原本具有小句地位的“怎么0”在一定的句法语义条件下虚化而来的。至于作为话语标记的“怎么3”,它并不是句中的“怎么2”进一步虚化、外移的结果,而是由独立成句的“怎么0”直接虚化而来的。

  5.结论

  “怎么”的语义解读与其句法位置的前后(高低),两者之间并不存在整饬的对应关系。“怎么”的功能演变也并非是“从VP层逐步提升、最后移至CP层”的“自右向左、由内转外”的过程,而是原本具有小句地位的“怎么0”在一定的句法语义条件下,与其后小句经历紧缩合并、重新分析,并最终发生义项分化的一个“自左向右、由外转内”的发展过程。“怎么”不同义项的引申机制以及“怎么”句不同质询意图的推导过程可以图示如下: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9年第5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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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李湘,厦门大学人文学院助理教授,2011年7月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语言学专业,获博士学位。主要研究方向为汉语语法学、理论语言学,研究成果发表于《中国语文》《世界汉语教学》《当代语言学》等核心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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