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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江:写在《长汀客家话初记》出版的时候

作者:张伯江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04-01

  饶长溶先生的遗作《长汀客家话初记》终于出版了,这本书凝聚了饶先生一生的心血,这么说一点也不过分。作为书稿的整理者,抚今追昔,我也是感慨万千。


饶长溶著《长汀客家话初记》(2016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封面

  记得是在2009年春节团拜的时候,我见到日渐消瘦的饶老师,问起他的近况,他告诉我这本书稿还在进行中,感叹精力不够。一年以后再次在春节团拜会上见到他,感觉他喘气都有些费力了,他拉着我的手,又说起这部书稿,说到我们一起共事的往事,他甚至老泪横流。就是在那一天,他郑重地对我说,如果他完不成这部书稿,希望我能够帮助他完成。2013年春节前,我正在看望另外一位老先生的路上,本计划着次日去看饶先生的,却听到了他已经去世的消息。他的家人告诉我,饶老师在弥留之际又特意嘱咐说,让把这部未完成的书稿转交给我。

  当我从师母手里接过那捆厚厚的文稿时,看到饶老师那熟悉的笔迹,一下子又把我带回到三十年前。那时我刚到语言所工作,像个学徒工一样学着审稿、编稿、校对,学着读书、做卡片、写论文。记得刚在编辑部工作不到一个月,饶老师就让我学着综合审稿意见给作者写信,我写好了拿给饶老师看,过两天他交还给我的,却是他亲笔重写的两整页纸,重新组织了内容,把问题说的既直接又透彻,从那开始我才知道该怎样给作者写退改文章的意见。

  两年后我在职攻读硕士,饶老师是我的副导师,他给我开了一门语法分析课,讲上世纪六十年代结构分析的几个经典案例,讲他所写每一篇文章的起因和目的,讲前辈语法学家对他们一代人的言传身教。让我从中学到了很多有益的研究方法和良好的学术传统。我学位论文写出来后,他在我手稿上做了多处评点,有赞扬有批评,他告诉我写文章的时候,一个新概念的出现,必须得有定义式的交代,一个新看法的提出,得要有起码的论证。到现在,我也是这么给我的学生讲的。 


饶长溶先生在1981年第一次现代汉语语法学术讨论会上发言

  那几年还有幸多次跟他一起参加学术活动,听他给我评点与会者各项研究的长短,教我怎么从中捕捉有用的东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惊讶地得知,在他一篇一篇写着现代汉语语法研究论文的时候,他的心底藏着的,却是另一个心愿:系统研究他的家乡话:福建长汀客家方言。

  在他遗稿的散碎卡片中,我读到了这样一段话:“1957年2月语音班结业,回到语言所,开始习研语法,写语法文章。七十年代中期开始在《中国语文》杂志社从事杂志编辑工作,摸爬滚打,忙忙碌碌二三十年后,依旧忘不了汀江水,客家情,八十年代开始记录整理发表长汀客家话的文章。”我记得,从八十年代后期起,他陆续开始发表长汀话研究的论文。从连读变调开始,到讨论长汀话的分片,进而讨论词汇和语法跟语音的关系,还宏观地讨论了长汀客家文化的人文精神。由于他多年从事语法研究,对方言语法的观察有独特的视角和思考。这些研究突破了以往客家方言研究偏重于语音的倾向,使长汀方言的语法细节得以揭示。这一次整理他的遗稿,我才得以全面看到他关于长汀方言这24篇论文的全貌。


摄于1988年第五次现代汉语语法学术讨论会期间,左起:张伯江、李宇明、饶长溶、郭继懋、萧国政

  文稿拿到我手里时,厚厚一纸包,体例、形制都不一样。尤其是散落的几十张卡片,那是他未完成的前言,他说希望我给他写出来。如果他在,我也许会尝试着写,因为可以请他过目;现在他不在了,我觉得只有最大限度地忠实于他的原话,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还有,我不是方言方面的内行,客家话更是一无所知,但不敢辜负饶老师这份沉重的委托,我只有尽心尽力,多方查考,落实他文稿中所有的疑难问题,其间得到客家方言行家谢留文教授的帮助。文稿交稿以后,又得到同是语言所老同事的社科出版社资深编辑张林女士的悉心审校,不厌其烦地与我核实书中细节,才使这部意义不凡的书稿得以问世。我知道我们的努力可能远远达不到饶老师生前对这部书的期望,但至少能够以此告慰饶老师的在天之灵了。饶老师非常谦虚,二十多年前他准备出版他的第一本论文集时,我记得他起初拟定的名字是《汉语学习与研究论集》,后来出版社不同意,他才改为《汉语层次分析录》,仍是不肯叫什么“语法论集”一类的书名。这一回他又坚持名为《初记》,一如既往的虚怀若谷,这种小处透露出来的品质,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饶长溶著《汉语层次分析录》(1997年由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出版)封面

  作者简介

  张伯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党委书记、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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