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论坛|人文社区|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您现在的位置:今日语言学 → 学者风采 → 学者风范

沈家煊学术自传

——我的语言学之路(节选)

作者:沈家煊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03-08
 

  沈家煊,1946年3月生于上海。1982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语言系,获硕士学位,留语言研究所工作至今,历任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1999年至2009年担任语言研究所所长,2010年起担任中国语言学会会长,现为国际语言学家常设委员会执行理事,曾任《中国语文》和《当代语言学》杂志主编,研究领域是汉语语法和语言理论。

  学术著作:

  《不对称与标记论》,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初版);商务印书馆,2015年(再版)。

  《认知与汉语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6年 。

  《语法六讲》,商务印书馆,2011年(初版);学林出版社,2016年(再版)。

  《名词和动词》,商务印书馆,2016。   

  《〈繁花〉语言札记》,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集团,2017年。

  我大学前是在上海受的教育。念完初中,考入上海外贸学院预科,住校。预科重英语,第一年没有开设物理课,想不到正遇三年困难时期,一年后上海外贸学院撤销,预科要并入财政金融学校(中专)。我因为还想以后上大学,就转学到一所普通高中去接着念高二。开学前的暑假,我在高温下的亭子间里自学高一的物理课程(光学和力学部分),把教参书的习题一道道拿来做,高中毕业物理和其他文理各科都得5分(最高分)。这件事我常津津乐道,觉得自己还是有较强的自学能力。

  1964年临高考前,报纸上登了一则招生广告,北京广播学院英语播音专业到上海招生,属艺术类提前招。我当时的英语老师是上海教会大学毕业,教研组组长,鼓励我去报考。我当时也没有什么理想,就是想去试试,也很想离开上海向往到北京去,想不到经过三试就被录取了,还记得当时主持口试的是上海外国语学院的许天福教授和中央电台英语播音组组长魏琳,从此我就到了北京。这个播音班21人,上海14人,北京招了7人,其中3名是归国华侨,听他们说英语十分流利。学习期间我们接受了严格的英语语音训练,教师是位英国女士,她现在是英国学术院(British Academy)的院士了,来访问过社科院。著名的英语语音专家申葆青也指点过我们的发音,为了纠正一个发音习惯,我在校园的树丛里要里反复练习成百遍。校方给我们班一个特殊待遇,“文革”时成为“走资派”的罪证之一,就是一台短波收音机供收听英国广播电台BBC。这台短波收音机的音质不太好,四五个同学围着它脑袋碰脑袋倾听。遇到一个反复出现而听不懂的单词,我就按音到词典里去查,查到对上了,就觉得很满足。除了语音训练,我的英语水平跟高中比没有多大长进,觉得课程太简单,见我主要靠自学来提高,另一位英国教师就送我英文原版小说读。现在提倡英语教学“一条龙”的改革很有必要,不要学过的东西又重头开始学。我因为一心只在学习上,其他不怎么过问,所以有“只专不红”之嫌。

  “文革”开始,学业中断,开头跟着“保皇”和“造反”,长期“逍遥”。然后到部队农场(唐山柏各庄)接受解放军的再教育,严冬在冰冻的河沟里挖河泥积肥,开春在有冰碴的水田里耙地,倒是治好了我在大学里已经很严重的神经衰弱症。从农场出来后我被分配到北京电信部门工作,开始在电报房里上班,记得斯诺在毛泽东主席接见后发的英文电稿是我在电传机上发出去的,我也算为中美关系的恢复做了点贡献呢。尼克松总统访华后,我国建设从美国引进的第一个卫星通讯地面站,我到那儿担任翻译组组长,也曾随团参加国际通讯卫星组织的会议,到日内瓦的国际电信联盟总部做同声翻译,为引进国外的电信设备随团访问瑞典、日本的公司。但是当翻译到处跑实在不是我的兴趣,我生性喜静,想坐下来读读书做点研究,为别人翻译的工作比较被动,我觉得不满意。正好1978年我国开始改革开放,国家恢复研究生制度,报纸上发表了郭沫若《科学的春天来了》的文章,我大受鼓舞。看到社科院语言所吕叔湘先生招收英汉对比专业的研究生,心向往之。那段时间我跟着收音机自学法语和日语,过了一年下定决心,放弃当时很多人羡慕的工作,报考研究生,当年语言所赵世开先生招生,普通语言学方向。说实在的,当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普通语言学”,只是想早点摆脱不满意的工作。全院的报考生中我英语考第一,上学后选日语为第二外语,我没有去上日语课,考试时凭我自学的水平就获得通过。

  录取后知道普通语言学就是一般语言理论的研究。导师赵先生在武汉大学读书的时候是吴宓先生让他学语言学,后来他跟叶蜚声先生一起在北大中文系当研究生,师从高明凯先生。高先生早年留学法国,写过《语言论》,时至今日,当我遇到法国的学者,说起国内的语言理论著作,他们还是推崇高先生。赵先生、叶先生看到理论语言学有后来人很欣慰,同时也把他们的经验教训告诉我,那就是搞语言理论不能脱离对语言的实际研究,不能空谈理论,从理论到理论是搞不出名堂来的。我有幸在语言所受到许多先辈师长的教诲和熏陶,目睹他们成功的治学之道,从中领会到理论联系实际的重要。现在有人问我的研究方向,我首先说的不是语言理论而是汉语语法研究,在我看来,理论应该在实际问题的研究中体现出来,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空中楼阁。同时,汉语语法的研究也不能没有理论指导和理论意识,不应把两者截然分开来。

  做硕士论文的时候我去请教吕叔湘先生,他希望我做一个国外学者研究汉语的论著目录,说海外有许多研究比国内做得好,我们不太掌握。现在想来,做这个题目对我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和训练,我要补许多跟汉语汉字有关的知识,要了解各种观点和研究现状,要学会收集和甄别资料。李荣先生说,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其实是最难做的,对我来说是勉为其难。研究生期间,我还听从导师的意见到高校去学数理逻辑,虽然只学了一学期,现在却觉得很有帮助。现代语言学特别是句法和语义学,没有数理逻辑的基础连国外的论文也看不懂,有人一看到那些符号和公式就头疼,我看起来也比较费力但是不会头疼。

  到语言研究所后,研究工作是从英汉语法比较开始的,我写的第一篇论文是在吕叔湘先生具体指导下的《英汉介词对比》,又和导师赵先生合作写了《汉语“了”字跟英语相应的说法》。“了”字篇的标题是吕先生改定的,吕先生说过,大意是把“了”的用法弄清楚了,汉语语法的大部分就弄清楚了,所以我们来做这个题目,内容无非是通过大量的例证和统计告诉别人“了”在英语里的表达不限于完成态,很多是过去时和其他形态,后来研究“了”的人还经常要引用到。我现在才算对“了”的性质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最近和我的学生合作用“行、知、言”三域的理论解决了一些疑难问题,有人在方言里还找到语音上的证据,研究范围扩展到其他语气词和副词,这个题目就变得更加有意思。最近我又有新的感悟,对“了”的认识关系到对整个汉语语法体系的重新认识,对汉语动词的性质的重新认识。后来我没有把主要精力继续放在英汉语法比较上,不过在做汉语语法研究的时候总是习惯于拿汉语跟英语或其他外语做比较。吕先生说过,一种语言的特点必须通过和其他语言的比较才能显现出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是不可颠覆的真理,语言研究其实就是语言的比较研究。

友情链接

COPYRIGHT © 2017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版权所有

京ICP备17005063号-1

邮编:100732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5号

电话:010-85195379

Mail:lingcass@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