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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惠英:丁声树先生对年轻人的指引

作者:张惠英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9-03-25

  纪念丁声树先生诞辰110周年

不迷信,要创新,重实证
——丁声树先生对年轻人的指引
张惠英

  2019年3月9日,是丁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日。听说,丁先生的文集今年可望付印了。

  重读丁先生的文章和听讲笔录,回忆他生前的不倦教诲,感慨深深,不能忘怀。

  我当时作为语言所最年轻的工作人员,1964年分配到所,接着就下乡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文革”、五七干校,到1972年回京,一天专业工作都没有干过,什么业务都不明白不熟悉。对于这种一张白纸毫无经验的年轻人,丁先生的具体指引是很有一番考虑的,我把它归结为:不迷信,要创新,重实证。

  当时我正读他1936年发表的《诗经“式”字说》。《诗经》“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中的“式”,毛传郑笺孔氏正义都训为“用”,到清儒则有训为无义的虚词。丁先生认为当训为劝令之词。文末附言:

  “此文曾寄呈胡适之先生求教,嗣得赐书,有所指示,迻录下方,以资参证。愚见未敢苟同之处,别有函商,不厕于此。聊缀数言,敬谢诲益。”

  按:这“未敢苟同”处是指胡适信中所说“古代语言大别有二:一为东土语,即夏殷民族语;一为西土语,即周民族语。十五国风皆东土语也,豳虽在极西,而豳风实是东土人居西土者之歌,《破斧》等篇可证。雅颂中多西土语,统治阶级之语也。”

  可以想见,丁先生1909年出生,当时才二十六七岁之际,在中央研究院不过是毛头小子而已,竟然对大学者胡适“未敢苟同”!一般说来,大名人给你点拨,岂止“敬谢”,还要紧跟才是啊!

  四十年之后,在给我讲课时,还特别点到:“别看胡适、傅斯年这些人名气多大,其实有些是胡说八道。如胡适说到十五国风皆东土语,说豳风是东土人西迁。其实,秦、晋一直在西方,这他没法解释。”这些,让我感到,原来名家、权威所说不见得是绝对真理,不能随便乱跟,绝对不能迷信。即使对他本人,他也不容许我们迷信。一次我写了几句五言,是我的真实感受:“先生诚可敬,学问世所闻。处处律己严,每思利于人。谆谆劝我学,循循导我心。讲述震聋聩,云开天地新。愿言平生志,读书报师恩。”我给他看了,我以为他会理解我的心意,没想到他严厉训斥我。说以后再不许写这类东西。我就连忙把它涂了(见图片),再不敢写什么了。到了编《丁声树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时,我才违背先生心愿把它发表了。

  丁先生重创新,他说,别人已经说明了的问题,他是不会再去重复的。他说到,朱熹是儒家,他对《诗经》的注释有新的创见,即点出男女恋爱的问题,破除了过去所谓君子、小人之类的迷信。先生对方言调查也有自己的创见,他说他对昌黎方言的声调处理上,就把一个连读调单立为一个调类。我体会到,我们调查时,有些发音人确实难分单字调和连读调,必须是有经验的调查人员才能分辨。丁先生把昌黎方言轻声前的一个阳平调11调独立成一个调类阳平乙,确实属于新创。《昌黎方言志》1959年开始调查,二十年后李荣先生创办《方言》杂志,就把连读变调作为方言调查的一个重要内容。丁先生对《现代汉语词典》选用方言词语时,不只是一般所谓谨慎,而是考虑周到。1976年初,我问先生,崇明方言常用的“[]xiào”字怎么没收?我说这是地名用字,由河名而来。先生说,这个字的意义还不明确,从地名“二[]、四[]、五[]”看,是讲几道沟的意思。一直到2012年第六版《现代汉语词典》才收入“[]”,注为“用于地名:五~(在上海)”。其实,我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崇明方言词典》就注明:“[],特指崇明境内南北向的河:四~:第四条[]河|五[]:第五条[]河||“[]”是崇明话俗用字,水旁表义,效旁表音”。我想说,先生的教导我会尽量去做,当时先生未收,首先我的调查还不够;更重要的,这不只是简单的地名用字。我在2014年的《崇明方言大词典》中作了进一步的调查。

  先生很赞赏龚自珍《己亥杂诗》中“一事平生无齮齕,但开风气不为师(予平生不蓄门弟子)”句。读了先生的《释否定词“弗”“不”》《诗经“式”字说》《诗卷耳芣苢“采采说”》等,没法不感到他的新思路、新方法。被赵元任先生称作“新鲜的脑子”,这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而他对年轻人的栽培、扶持,很多人都有同感。

  先生说,有个譬喻,吃饭要吃新鲜饭,吃别人嚼过的,就没有意思。顾炎武《日知录》说他自己是“开山之铜”,而不是享现成的。先生说到,他开始教我时,就希望我用这个方法自己往前走,而不是只记得他讲的就可以了。说实在的,我何尝不想这样去做?但我限于资质,又不够勤勉,我只能说辜负了先生的期望,对不起先生。一直记着先生“注重活的语言”的教导,这几年努力参与语言资源保护项目的方言调查,遇到不少有趣但又很让人纠结难解的语言现象,希望还能做点什么不负先生所教。

  先生说,所以让我重视活的语言,进行比较分析,就为不走有些人只抠书面材料的死路。

  先生说到,他有个想法,编个方言词典。这对推广普通话也有利。方言词也要借书面形体。造字时要照顾方言习惯,都标上音。那是1976年初他跟我说的,到九十年代初,李荣先生主编的42本方言词典就陆续出版了,可惜先生1989年逝世,没能看到他心中惦念的方言词典。我的《崇明方言词典》于1993年出版,1998年再版。2014年出版《崇明方言大词典》,也算是对先生的一点慰藉。

  先生告诫,要重实证,要重事实所见。先生教我《国故论衡赞》“夫学者多贵古而贱今,谈者有废视而任听”时,就特别指出,“视与闻的关系,当是百闻不如一见,要自己摸索,不能轻信他人之说。”我们方言学人对此是深有体会的,只听人们介绍,只看别人记录的音标或文字,都是不行的,一定要听到当地人的具体发音。方言点语保项目的验收,就是要对照方言发音视频和书面记录是否一致,我从这工作中收益良多。

  回忆先生的教诲,省视自己走过的路,知道自己做得很不够,对不起先生。但我一定继续往先生指引的方向走,用我终生的努力告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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