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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姣雷:湘西乡话支脂之韵开口的语音层次——兼谈乡话对湘语研究的意义

作者:李姣雷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9-03-25

  乡话是一种归属不明的濒危方言。根据《中国语言地图集》,乡话主要分布在沅陵县西南以及溆浦、辰溪、泸溪、古丈、永顺、大庸(今张家界)等地与沅陵交界的地区。面积约六千平方公里,人口约四十万,其中沅陵约占一半。此外,湖南城步、广西龙胜、重庆酉阳也有零星分布,都是由沅陵一带的乡话人移民带去的。

  乡话是一种非常有特色的汉语方言,语音情况比较复杂,如清水坪乡话支脂之三韵,每个韵今读都对应多个音类,支韵有[ɤ]、[i]、[iE]、、[ɐ]、[ɑ]六类,脂韵有[i]、、[iE]、[ɐ]四类,之韵有[i]、、[ɐ]、[əɯ]、[iou]、[iE]六类。本文分析这些不同音类之间的层次关系以及层次的来源,在此基础上讨论乡话对湘语研究的意义。

1.支脂之三分的层次

  清水坪乡话支脂之三韵有不混的现象。支韵读[ɤ]和[ɑ]的现象,不见于脂之韵,如:枝[tsɤ55]、纸一张~[tsɤ35]、是[tshɤ35]、舐[dzɤ35]、被~子[fɑ35]、皮[fɑ212];之韵有读[əɯ]和[iou]的现象,不见于支脂韵,如:喜[khəɯ35]、起[khəɯ35]、里~子[niou35]、时[tɕiou212];脂韵白读[i],支之韵白读没有读[i]的现象,如:履鞋子[ni35]、糍[tɕi212]、四[ɕi33]。虽然清水坪乡话支之韵也有读[i]的现象,如:彼支[pi53]、寄支[tɕi53]、吏之[ni35]、基之[tɕi55],但这些支之韵读[i]的都属于文读音,与脂韵白读[i]的现象性质不同。

2.支脂之相混的层次

  清水坪乡话支脂之三韵都有读[ɐ]、[i]、的现象,其中[i]与属于互补分布,只出现于[ts]组声母后,[i]只出现于非[ts]组声母后。读[i]的字,除了部分脂韵常用字外(属于支脂之有别的音类),其他大都是不常用的字;读的字,也都是不常用的字,很明显是文读音,如:彼[pi53]、寄[tɕi53]、施、琵[bi33]、私、饥[tɕi55]、之、吏[ni35]。可以确定支脂之三韵今读[i]/是最新的文读层,是受周围强势方言影响产生的。

  清水坪乡话支脂之三韵除了都有读[i]/的层次外,还都有读[ɐ]的现象,如:披支[phɐ55]、纸支,~烟[tsɐ35]、梨[zɐ212]、狮师[sɐ55]、字[dzɐ33]、子[tsɐ35]、使之,用[sɐ35]、李之,~子[dzɐ35]。通常支脂之合流的方言都读[i]/,清水坪乡话读[ɐ]是比较特殊的。既然[ɐ]是支脂之相混的音类,则一定是晚于支脂之有别的层次。支脂之读[ɐ]的字比支脂之读[i]/的字更常用,因此早于[i]/进入乡话。

  综上,清水坪乡话支脂之三韵的层次为:

3.从支脂之读[ɐ]的现象
看乡话对湘语研究的意义

  清水坪乡话支脂之读[ɐ]的现象来源于湘语的影响,在部分湘语中还残存有该现象,如冷水江(铎山)方言:崽[tsɛ31](本字其实就是“子”)、嬉之,玩儿[xɛ44]、里之,~头[lɛ31]、指脂,手~[tsɛ45]、畀脂,给予[pɛ44]、酾支,~酒:斟酒(所绮切)[sɛ31]。“酾”在部分老人口中读[siA31]。不仅“酾”字,冷水江方言中凡是老年人读[iA]韵母的字,在年轻人中一律变为[ɛ],其他如“提”,老年人读[diA13],年轻人读[dɛ13]。[iA]与[ɛ]处于不同的演变阶段,[ɛ]由[iA]演变而来。我们认为早期湘语止摄开口三等读[iA],这个层次对乡话产生影响,使乡话出现了支脂之读[iɐ]的现象,由于目前保留有该层次的字主要来源于精系和知系字,读[ts]组声母,受声母影响丢失i介音,变为[ɐ]。其实,清水坪乡话支之韵的“耳、儿”就读[iɐ]韵母。

  清水坪乡话称“耳朵”为,该词中相当于“耳”的音为,我们认为其本字就是“耳”。“耳”本读,受鼻音声母影响增生鼻韵尾变为。另外清水坪乡话中表“小”义的音为,与“耳”只是声调不同,读阳平调。我们认为其本字就是“儿”,如:儿雨小雨、儿风小风、儿牛小牛,这些例词中的“儿”是前置的小称语素。汉语方言通过添加小称语素表小的方式大多是将小称语素后置,而在乡话中表小的语素则是位于名词前。湖南西部地区的一些汉语方言表小的语素有些只能前置,有些前置和后置均可。据罗昕如、李斌(2008)提到,溆浦方言用叠音形式“儿儿”添加在名词前表“小、幼小”义,如:儿儿病小病、儿儿雄鸡小公鸡、儿儿人小孩儿、儿儿字小字、儿儿路小路、儿儿官小官;武冈方言用“俫[læ45]”前置表小(“俫”在武冈方言也是 “儿子”的意思,只是已经不再单独使用,但从“俫俫子小男孩”一词中还可以看出),如:俫俫子小男孩、俫妹子小女孩、俫杯子小杯子、俫盆盆小盆、俫锅子小锅。此外,新邵、邵阳、祁阳等地也有类似现象,祁阳方言小称词缀既可以前置,也可以后置,如既可以说“船崽崽小船”,也可以说“崽崽船小船”。其实这些方言的“儿儿、俫”等不纯粹是一个小称词缀,有些纯粹就是表示“小”义,是相当于形容词“小”的实语素,如溆浦方言的“儿儿”可以用于“儿儿病小病”。这些方言事实说明:湖南西部地区的汉语方言中由表示“儿子”义发展来的表“小”义的语素是可以前置的。乡话通过在名词前加“儿”表小符合湘西汉语方言的这一共同特点。

  乡话支脂之韵现读[ɐ]/[iɐ]的现象还是比较多的,但作为影响源的湘语却在西南官话的强势影响下,读[iA]/[ɛ]的现象只保留在少数方言的个别常用字中。对乡话止摄开口语音层次的分析使我们意识到,早期湘语的特征在今湘语中保留甚少,但可能存留在乡话中,我们可以通过乡话材料来考察早期湘语的面貌。

  由于记录湘语的历史文献材料很少,湘语受西南官话的影响又非常深,湘语本身的特点已经很不明显,这造成学界认为湘语特点不突出、形成比较晚的错觉。上文对乡话支脂之读[iɐ]现象的分析启示我们,从乡话材料入手来研究早期湘语的面貌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视角。除了支脂之外,果摄一等的情况也是如此。湘语果摄一等今主要读[ʊ],但其实还有读[u]的现象,只是保留很少,未能引起研究者的重视,以至于以往研究湘语蟹假果遇摄字元音关系的学者使用的果摄材料都是[ʊ],并得出其与假摄之间存在推链关系的结论。根据李姣雷(2016)的研究,湘语果摄一等的早期读音是[u],读[ʊ]是受权威方言影响出现的文读音,不能作为推链演变当中的一环,否定了湘语蟹假果摄之间的元音推链关系。湘语果摄一等今读[u]的现象虽只是残余形式,但曾对乡话产生过影响,使乡话果摄一等出现了一个读[u]的层次(关于乡话果摄的语音层次,李姣雷《湘西乡话果摄的语音层次》一文有详细分析,此处不赘),如清水坪乡话:大[nu33]、箩罗锣[nu55]、左[tsu35]、搓[tshu55]、哥歌[ku55]、鹅[ŋu55]、我[u35]、磨[mu55]、骡脶[nu55]、蓑[su55]、锁[su35]、过[ku33]、窠[khu55]、货[xu33]、和~面[u212]、窝[u55]。通过乡话的材料可以证实湘语果摄一等曾经主要读[u],只是在西南官话的侵蚀下,读[u]的现象越来越少。

4. 结语

  在与湘语比较过程中发现,一些在湘语中已经保留甚少、被当作例外或不明本字处理的现象,在乡话中并不例外,而这些现象极有可能是早期湘语的残留,我们可以通过这些残留现象来构建早期湘语的面貌,这也正是乡话对湘语研究的重要意义。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8年第5期

  参考文献

  李姣雷 2016 湘语蟹假果遇摄字元音推链之反思,《方言》第2期
  
李姣雷 2017 湘西乡话果摄的语音层次,《语言学论丛》第57辑
  
罗昕如、李斌 2008 湘语的小称研究——兼与相关方言比较,《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第4期
  
赵日新、李姣雷 2014 湖南沅陵清水坪乡话同音字汇,《方言》第2期

  作者简介

  李姣雷,女,湖南冷水江人。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汉语方言,主要研究汉语方言的语音层次。曾在《中国语文》《方言》《语言科学》《语言学论丛》《历史语言学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十余篇,现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1项,主持完成天津市社科规划项目1项,承担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汉语濒危方言调查课题1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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