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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景春:“作料”“佐料”的词义和释义及相关问题

作者:谭景春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20-11-16

  1.

引言

  关于“作料”和“佐料”是否同义,学者们做过一些讨论。有的学者认为“作料”“佐料”词义不同,例如“大街小巷的饭馆里几乎随处可见味道浓重、佐料丰富、焖得酥烂的羊肉”这个句子中“所用的‘佐料’实为‘作料’之误”(叶才林,1998;参看左慎五,1998);有的学者认为“葱、姜、蒜、酱等烹饪用料,既可称‘作料’,也可称‘佐料’,还可称配料、调料等,本是一组同义词”(花早芳,1998;参看柳碧华,1998)。这个问题至今也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有的读者还提出“‘佐料’能否替换‘作料’”的疑问(杜永道,2015)。因此本文打算结合词典释义对这个问题做进一步探讨,说明“作料”和“佐料”的词义,并讨论释义如何适应词义,提出改进词典释义的具体方法。 

  

2.
词典对“作料”和“佐料”的释义
 
  

  《现代汉语词典》(以下简称《现汉》)是精品辞书,“释义的水平在现有语文词典中是最高的,也是最具权威性的”(曹先擢、晁继周,2003),因此本文主要采用《现汉》的释义。在比较时,也涉及其他词典的释义。   

  “作料”一词《现汉》收录得比较早,第1版(1978年出版)就收录了,而且一直到第6版(2012年出版)释义都没有改动。 

  【作料】烹调时用来增加滋味的油、盐、酱、醋和葱、蒜、生姜、花椒、大料等。(第1—6版) 

  “佐料”一词《现汉》收录得比较晚,直到第6版才收录。 

  【佐料】面食、菜肴做成后或临吃时所加的调味配料。(第6版) 

  根据《现汉》的释义,有的读者对“作料”和“佐料”的词义做了区分,认为:“佐料”侧重制作完成,也就是已经熟了,在熟食中放置;而“作料”侧重制作进行中尚未完成,在正在烹调的未熟的食物中放置。有的读者还据此对《现汉》提出意见,指出:既然“作料”和“佐料”不同义,对照“作料”和“佐料”的释文,不难看出,以下“白斩鸡”等词条释文里的“作料”当是“佐料”之误。 

  【白斩鸡】一种菜肴,把宰好的整只鸡放在水里煮熟后,捞出切成块,蘸作料吃。 

  【爆肚食品,把切好的牛羊肚在开水里稍微一煮就取出来,蘸作料吃。 

  【面坯已煮好而未加作料的面条 

  就《现汉》对“作料”和“佐料”的释义及“白斩鸡”等词条释义中所用的“作料”而言,这位读者的意见是有一定道理的。按照读者的意见,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把这些例子中的“作料”都改为“佐料”。但是某个词的释义与这个词的词义(即具体使用中所体现的意义)不相符时,至少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词的释义不够完善,没有涵盖住这个词的某些用法;另一种是词的释义是正确的,但这个词的使用不符合这个词的释义,也就是用词不当。因此要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释义与词义不相符。 

  这样看来,关键是要看看实际语言中,“蘸作料吃、吃时加或放作料”能不能说。汉语是我们的母语,就我们的语感来讲,当然可以这么说了,而且也有这样的实际用例。 

  (1)吃蟹时要蘸点姜醋汁、蒜酱或豆豉等作料,不仅能提味助兴,还能杀菌解毒。(《人民日报海外版》,2003年09月29日第10版) 

  (2)做米豆腐时,将粳米加碱熬成米浆,倒进圆形漏斗里,漏斗下面是清凉的山泉水。不一会儿,水里就形成中间大、两头小,类似于小鱼儿形状的米豆腐,吃的时候放上葱、醋、酱油、辣椒等作料,味道香嫩爽滑。(《人民日报海外版》2017年06月19日第12版) 

  既然能这样说,就说明“白斩鸡”等词条释义中的“作料”不是“佐料”之误,而是释义存在问题。因此应该修改释义,而用不着修改实际用例。这就是用语言事实来检验释义,而不能根据释义否认通行规范的实际用例。其实不论是烹调时放入的调味品,还是做熟后临吃时所加的调味品都是作料。根据以上语言事实,第7版对“作料”和“佐料”做了如下的修改: 

  【作料】 烹调时用来增加滋味的油、盐、酱、醋和葱、蒜、生姜、花椒、大料等。❷ 面食、菜肴等做成后或临吃时所加的醋、酱油、香油和葱、蒜、生姜等调味配料。 

  【佐料】作料 

  

  修改后,“作料”的词义扩大,涵盖住了“佐料”,“佐料”只是“作料”的一个义项,因此“佐料”就用“作料②”作注。“蘸作料吃”等用法对应“作料”义项❷ ,这样这位读者提出的问题也就得到了解决。 

  《现汉》根据读者意见,对“作料”做了修改,释义上有所改进,使得释义更精细了,涵盖面更宽了。但是仍然存在着问题,客观上仍然有一些用法(词义)涵盖不住。例如: 

  【丸子】食品,把鱼、肉、蔬菜等剁成碎末,加上作料而团成的丸状物。 

  【香肠】用肠衣装上碎肉和作料等制成的食品。 

  《现汉》对“丸子、香肠”的释义使用了“作料”,但这里的“作料”既不是“烹调时放入的”,也不是“做成后或临吃时所加的”。再比如,做花卷时要放些油、椒盐、麻酱、葱花等作料,花卷不是菜肴是主食,而且作料是做时放上的,修改后的“作料”也涵盖不住这样的用法。 

  其实对词义解释得越具体,越容易有所遗漏。这类情况在释义时经常会碰到,比如“宅”,本来是名词性语素,是“住所、住宅”的意思,现在产生了动词用法,《现汉》第6版对动词用法的释义是:“待在家里不出门(多指沉迷于上网或玩电子游戏等室内活动)”,这就是紧扣字面的很具体的释义。但实际上“‘宅’的空间参数,不限于‘在家里’,如‘宅在实验室 | 宅在宿舍 | 宅餐馆 | 宅酒吧 | 宅茶吧 | 宅在使馆’”(张志毅,2015)。《现汉》第6版的释义也涵盖不住这些具体用例。 

  

3.
对“作料”“佐料”词义的分析和释义的再修改
 

  3.1 具体性释义和概括性释义 

  吕叔湘(1958:100)曾经指出:“分析词义要适当运用概括的原则,避免两极端。如不加概括,会流于因例为释,不但繁琐,还有挂漏的危险。但如过分追求概括,也会流于笼统,不能帮助读者确定词义。”“作料”释义修改后仍然存在着问题,其实这涉及词义和释义的关系问题,也就是词义的具体性释义和概括性释义的问题。 

  词典释义,对于复合词来说,具体性的释义主要是把复合词分解为语素,释出构成成分的语素义和语素之间的语义结构关系(参看张志毅、张庆云,2015:197),也就是这个词的字面义,其中有的字面义基本就等于词义。例如: 

  【书柜】放置书籍用的柜子。 

  【铜匠】制造和修理铜器的小手工业者。 

  【料酒】烹调时当作料用的黄酒。 

  但是有的词词义已泛化,如果只释出字面义,释义比实际意义略窄,不能涵盖住该词的词义(即某些实际用例)。这时就要用概括性的释义做补充,使释义的涵盖面更宽一些,能与词义大体相当。概括性的释义主要是释出词的泛化的意义,这往往体现为词义的上位概念或泛指义。例如: 

  【牧歌】牧人、牧童放牧时唱的歌谣,泛指以农村生活情趣为题材的诗歌和乐曲。 

  【球鞋】进行球类运动时穿的鞋,也泛指帆布帮、橡胶底的鞋。 

  【球衣】球员训练或比赛时穿的服装,泛指类似这种款式的服装。 

  【楹联】挂或贴在楹上的对联,泛指对联。 

  “牧歌、球鞋、球衣、楹联”释义的前一部分就是字面义,属于具体性的释义,后一部分就是泛指义,属于概括性的释义,这样具体的和概括的就都照顾到了。当然具体性释义和概括性释义是相对的,比如“球鞋”前一部分的释义是“进行球类运动时穿的鞋”,只释出了“球”和“鞋”之间的语义结构关系。后一部分只释出这种鞋的质料,“帆布帮、橡胶底”,而舍弃“进行球类运动时穿的”的限定,使“球鞋”的涵盖面更宽了。相对而言,后一部分比起前一部分释义的概括性更强了。也就是说,“球鞋”是指帆布帮、橡胶底的这一类鞋,不论什么时候穿都是球鞋。释为“进行球类运动时穿的鞋”是它的字面义,释出字面义,跟构词结构相照应,从而揭示出构词的理据,说明事物的得名之由。这样可以“帮助人们理解词义,理解词形和词义的联系”(张志毅、张庆云,2015:191),对于理解词义和记忆词形是很有益处的。值得注意的是,《现汉》第1—5版“球鞋”只释为“一种帆布帮、橡胶底的鞋”。第6版增补了“进行球类运动时穿的鞋”,这样使得释义更加完善了,从中也可以看出释出字面义的重要性。 

  3.2 对“作料”词义的分析和释义的再修改 

  在说明具体性释义和概括性释义的基础上,我们再对“作料”“佐料”的词义和释义做进一步的探讨。先讨论“作料”。“作料”的词义基本与“调味品”相当,这一点通过《现汉》对相关词的注释就可以得到证明。 

  【调料】作料。(第1—7版) 

  “调料”的字面义(词义)就是调味的材料,就等于调味品。用“作料”注释“调料”,说明二者同义,“调料”的词义是调味品,这就说明“作料”的词义也是调味品。即:调料=作料,调料=调味品,所以作料=调味品。那么把“作料”注释为“调味品”不是更简单明了吗?何必要注释为“烹调时用来增加滋味的油、盐、酱、醋和葱、蒜、生姜、花椒、大料等”呢?其实《现汉》这样释义就属于具体性释义。 

  汉语中及物动词性语素做定语构成的偏正式复合词往往隐含着它所能带的宾语,例如:抹布=抹器物的布;饲料=饲养家畜、家禽的食物;涂料=涂饰器物的材料;做法=制作物品的方法。上文提到的“调料”也是如此,调料=调味的材料。“作料”《现汉》第1、2版的注音是zuó·liɑo,并对单字“作zuó”解释为“义同‘作’zuò”。《现汉》第3版根据《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1985年12月修订)把“作料”的注音改为“zuò·liɑo(口语中多读zuó·liɑo)”。“作zuó”“义同‘作’zuò”,“作zuò”就是“制作”的意思(参看《古汉语常用字字典》553页;《新华多功能字典》958页),跟“做”同义。由此可知,“作料”的字面义是制作(做)东西的材料,这里隐含着它的宾语“东西”。现在用来指“做菜的调料”是词义缩小了。《汉语大词典》(以下简称《汉大》)对“作料”的解释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作2料】匠人所用的材料。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东角楼街巷》:“至平明……方有诸手作人上市,买卖零碎作料。”《二刻拍案惊奇》卷一:“又在城里接了一个高手的裱匠,买了作料,一同到寺里来。”亦泛指材料。清袁枚《随园诗话》卷一三:“东坡云:‘孟襄阳诗非不佳,可惜作料少。’”(《汉大》第一卷) 

  【作3料】特指烹调用的调味品。《儒林外史》第一九回:“海参杂脍,加味用作料。”又第二一回:“他自己手里捧着油盐作料,走了进来。”张天翼《清明时节》:“还有猪油盐呢,作料呢?”(《汉大》第一卷) 

  “特指”释义用语表示的就是词义的缩小。 

  由此看来,“作料”的构词是很有理据的,认为“‘作料’的‘作’主要是记音”(柳碧华,1998),这是不妥的。《现汉》对“作料”的原释义,不仅释出了字面义(“烹调时用”,即做菜时用),体现了“作”字的构词理据,而且还释出了其内涵(“增加滋味的”,即用途义)和外延(“油、盐、酱、醋和葱、蒜、生姜、花椒、大料等”,即具体实例)。可以说《现汉》对“作料”的释义是非常精细而准确的。《现汉》的原释义“烹调时用”只是说明构词理据,只是指烹调时用的那类东西,并不意味着不在烹调时用就不是作料。这一点正像有的学者所指出的那样:“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使用的是‘作料’,而且人们在使用的时候,并不严格规定‘作料’指烹调时用的调味品,而不指菜肴做成后所加的调味品。也就是说,在生活中,人们也往往用‘作料’来指菜肴等做成后所加的调味品。”(杜永道,2015)正因为如此,《现汉》中才有“蘸作料吃”等用例。释义中还有类似的情况,比如“睡衣”是“专供睡觉时穿的衣服”,但这也不意味着“睡衣”只有睡觉时穿才能叫睡衣,其他时候穿就不能叫睡衣。比如可以说“他大白天的在家整天就穿着睡衣”。其实“睡衣”是从使用角度命名的,是指某种款式的衣服。词典只释出了字面义(构词理据),至于是什么款式,读者根据自己的生活常识是可以补足的。再比如上文提到的“球衣”的释义“球员训练或比赛时穿的服装,泛指类似这种款式的服装”,“这种款式”并没有释出具体什么样的款式,也只能靠读者根据自己的生活常识补足。“睡衣”“球衣”没有释出具体的款式,也说明词义是非常复杂的,具有很多的细节,释义时没法丝毫不漏地把它们全都解释出来。如果真要把“睡衣”“球衣”的款式解释出来,不知要用多少笔墨才能解释清楚。因此就某些词语而言,只能解释出最主要的部分,而舍弃一些次要的部分。 

  这样看来,《现汉》对“作料”的原释义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不过这样的释义属于具体性的,显示了某些具体的内容,而概括力不够。尤其是“作料”和“佐料”的原释义在互相比较时容易造成误解,给一些读者带来困惑。这说明“一个词如果释义不全面、不贴切,甚至不当,会影响读者对该词的理解,甚至会误导读者”(马真,2016)。读者对此提出意见,这是读者对词典释义提出的更高的要求,词典编者就应该改进释义,弥补这样的不足。 

  弥补这样的不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作料”释义中的“烹调时”三个字的限定语删去,只释为“用来增加食物滋味的油、盐、酱、醋和葱、蒜、生姜、花椒、大料等”,这样概括性就强了,何时使用就不受限制了;当然也可以释为“食物的调味材料”,这样概括性就更强了。不过那样也有损失,没有释出构词的理据,《现汉》原释义的精妙之处也就体现不出来了。 

  值得注意的是,1937年出版的《国语辞典》就把“作料”释为“谓调和食味之材料,如盐、酱等是”(《国语辞典》影印本,993页)。前辈学者编纂《现汉》时一定参考了《国语辞典》,因为吕叔湘(1958:99)在《〈现代汉语词典〉编写细则(修订稿)》中要求“作注解时必须参考已有的字典、词典,有好注解可参照,须修改或补充的修改补充”。《现汉》并没有照搬或仿照《国语辞典》的释义,而是重新做了详细的解释,《现汉》的修订者应该好好地体会《现汉》原释义的精妙之处,修改时一定要在原有基础上有所完善,而不能简单从事,否则有损原作者的良苦用心。因此修改时不能简单地删去“烹调时”三个字,或简单解释为“食物的调味材料”,甚至只释为“调味品”。 

  如何比较稳妥地弥补《现汉》对“作料”原释义的不足呢?这就要学习《现汉》成功的释义经验,在具体性释义之后,再用概括性释义做补充,涵盖住其他方面的细节,使具体的和概括的两方面都照顾到。 

  根据以上的分析,“作料”可以解释为: 

  【作料】烹调时用来增加滋味的油、盐、酱、醋和葱、蒜、生姜、花椒、大料等,也泛指各种调味品。 

  同样,对上文提到的“宅”动词用法的释义也可以采用“具体性释义+概括性释义”的释义方法,修改为: 

  待在家里不出门,也泛指较长时间地待在其他较小的空间里(专心做感兴趣的事情)。 

  这样具体的和概括的两方面就都照顾到了。 

  3.3 对“佐料”词义的分析和释义的再修改 

  下面再讨论“佐料”。“佐料”是第6版增补的,按照《现汉》第6版的释义,“佐料”是“面食、菜肴做成后或临吃时所加的调味配料”。第7版修改为“作料②”,基本上维持了原来的释义。本文已对“作料”做了修改,因此不能再用“作料②”来解释“佐料”了。 

  为了进一步弄清“佐料”的词义,我们检索了北京大学CCL现代汉语语料库和人民日报图文数据库(1946-05-15至2012-06-30),分别检索到278条和207条“佐料”的实际用例。这些用例绝大多数都跟饮食有关④,现举最能体现“佐料”词义的8个例子如下: 

  (3)白斩加积鸭……皮白肉厚,香气诱人,佐料助味,清爽脆滑,耐人回味。⑤ 

  (4)大蒜……作为佐料,既可调味又有益于健康。 

  (5)他们做菜也很有特点,绝对舍得放佐料 

  (6)小城人炒田螺先要用清洌洌的禾河水浸泡七天七夜去泥气,然后用香油、蒜薹、生姜、八角茴香、火红辣椒、三湾老酒等十多种佐料烹制,可谓色香味俱佳。 

  (7)中国人用餐时爱加醋、姜、蒜、葱、辣椒等佐料,能起杀菌、消脂、增进食欲、帮助消化等作用。 

  (8)“兴国饭”装在竹制的小笼屉中,约有五六层,每层小屉衬上青菜,在上面摆上夹馅的豆泡、芋头、鱼、肉、米粉等食品,蒸熟后蘸着佐料吃 

  (9)大面糕是白族中秋节特制的糕饼,用发酵面团加佐料蒸制而成。 

  (10)汤的佐料可准备些易于携带的猪油、固体酱油、盐和复合味精等。 

  根据以上实际用例,“佐料”的词义可以概括为:饮食(包括菜肴、主食和汤)中添加的(包括制作时放入的和临吃时加入的)用来调味或助味的醋、姜、蒜、葱、辣椒、酱油、盐、味精、香油等。这样看来,“佐料”和上文已讨论的“作料”词义基本是相同的,以上例子中的“佐料”都可以替换成“作料”,而表达的意义基本不变,也能够说明这一点。 

  另外,《汉大》收录了“佐料”。 

  【佐料】烹调用的配料;调味品。孙犁《白洋淀纪事·村歌上篇》:“小店的历史这样长,祖父孙三代又保持着分量大,佐料足的卖面方针,老主顾就特别多。”(《汉大》第一卷) 

  《汉大》把“作料”释为“特指烹调用的调味品”,把“佐料”释为“烹调用的配料;调味品”,这也说明“佐料”和“作料”的词义基本是相同的。 

  以上语言事实和《汉大》的释义可以证明“佐料”和“作料”是同义词,从而可以看出《现汉》原来把“佐料”释为“面食、菜肴做成后或临吃时所加的调味配料”,释义偏窄了。这正如吕叔湘所指出的那样,是“因例为释,不但繁琐,还有挂漏的危险”。 

  “作料”和“佐料”虽然是同义词,但也有差别。 

  第一,“作料”出现得早,而“佐料”出现得晚。《近代汉语词典》收录了“作料”,没有收录“佐料”。 

  【作料】烹调用的调味品。明汤显祖《邯郸记》八出:“小子光禄寺厨役,三百名中第一,刀砧使得精细,~下得稳实。”清《儒林外史》一九回:“海参杂脍,加味用~。”(《近代汉语词典》) 

  “作料”作为调味品义最早的例子是明代的。《汉大》第一卷收录了“佐料”,最早的例子是现代的⑥。由此看来,“佐料”出现得比较晚。为什么已经有了表调味品的“作料”,还会出现与它同义而且读音还相近的“佐料”呢?“作料”的“作”口语中多读zuó,因此“作料”的构词理据就不那么显豁了。这样写“作料”时,“作”写哪个字就会吃不准。“作”是清入声字,有些方言中读作上声,与“佐”同音,就有可能把“作料”写成“佐料”⑦,因为写成“佐料”也有一定的理据性⑧。然而在普通话中“作zuó”“佐zuǒ”不同音,这样“佐料”逐渐用开后,与“作料”就形成了两个词。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不过还需要进一步考证。如果是这样的话,更能说明“佐料”和“作料”是同义词。 

  第二,“‘作料’具有口语色彩,‘佐料’偏于书面语言”(柳碧华,1998)。根据《现汉》的注音,“作料”的“料”读轻声且可儿化,“佐料”的“料”读本调,这也反映出“作料”偏于口语、“佐料”偏于书面语的倾向。即便是在书面语中,“佐料”也是逐渐使用开来的。检索人民日报图文数据库,《人民日报》1946-05-15至1978-12-31正文包含“佐料”一词的只有13例。从这一点看,1978年12月出版的《现汉》第1版没有收录“佐料”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人民日报》1979-01-01至2012-06-30正文包含“佐料”一词的有194例,使用频率大大提高,所以2012年6月出版的《现汉》第6版才予以收录。 

  根据以上的分析,“佐料”跟“作料”同义,可以像“调料”一样用“作料”注释,不过“佐料”书面语色彩特别浓。这有点像“佐餐”,“佐餐”《现汉》释为“〈书〉动就着菜吃饭:~佳肴”,是标有“〈书〉”的,“佐料”也可以再加上“〈书〉”的标志释为: 

  【佐料】〈书〉作料。⑨ 

  《现汉》收录跟调味品相关的词条有“调料、佐料、作料”,其字面义分别是“调味的材料、辅助的材料、做菜的(调味)材料”,虽然构词的理据、命名的角度不同,但所指基本是相同的。这样“调料、佐料、作料”就形成了一组同义词,再修改后的释义也能够彼此照应上。而且其中一个作为基础词详注,另外两个用同义的基础词作注,这也符合《现汉》解释同义词的基本原则⑩。 

  

4.
结语
 
  

  词义,体现为词的具体用法,可以说是一个词所有用法的总和,具有一定的客观性;释义是人们对词义的解释,不可能穷尽一个词的所有用法,而且还具有一定的主观性。释义应该跟词义相一致,但词义本身是极其复杂的,释义很难跟词义完全严丝合缝。释义要想尽可能多地涵盖住词义的方方面面,就某些出现泛化用法的词来讲就要适当地运用“具体性释义+概括性释义”的释义方法。释义释得具体,便于理解,但涵盖面受到限制;释义释得概括,可以涵盖住较多的用法,但容易失之于笼统而不便于理解。因此,在释义中最好能两方面都照顾到,本文对“作料”和“宅”的释义所做的建设性的修改就是比较典型的例子。只有这样,对于某些词条而言,释义的问题才能够得到比较稳妥的解决。  

 

  

注释
 

  ①本文的词条释义大都出自《现汉》第7版,以下出自《现汉》第7版的不再一一交代;出自《现汉》其他版次或其他词典的则随文注明。另外,为了节省篇幅,删去了与本文无关的义项,对某些释义及例子也做了删减。 

  “作2”表示“作”读音为zuō。 

  “作3”表示“作”读音为zuó。 

  另外有极少数用例是“佐料”的比喻义,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 

  ⑤例子中的下划线是作者加的,根据标有下划线的部分便可以分析、概括出“佐料”的词义。下同。 

  ⑥2019年12月出版的《汉语大词典》(第二版)第二册,给“佐料”增补了一个例子:“徐珂《清稗类钞·饮食·面》:‘通常所食之面……皆以火鸡、火腿、鸡丝、虾仁、醋鱼、黄鱼、蟹肉为佐料。’”徐珂(1869-1928)是清末民初人,这个例子虽然把“佐料”出现的时间提前了一些,但仍然说明“佐料”一词出现得比较晚。 

  ⑦这一点是孟蓬生先生告诉我的,在此深表谢意。   

  火石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huoshi)有一篇文章《是“佐料”还是“作料”?》,其中有一段话反映了这种情况,现录于此:“‘问你一个问题:zuo料的zuo是哪个字啊?’老夫子从书房喊话过来。‘人字旁的佐,佐料。’火石肯定地回答。‘那为什么很多书报上、菜谱上都写作料啊?’老夫子不依不饶。是啊,火石也常常看见写‘作料’的,只是从来不过脑子,自己抄菜谱的时候不是也写‘作料’吗?不过现在被问到这个问题,道理上认为正确答案应该是‘佐料’,佐,辅佐嘛,那些调味的东西不都是在辅佐这道菜吗?可是老夫子觉得应该是‘作料’。于是火石上网查找起来。输入‘是作料还是佐料’,还真有!说法也是五花八门……” 

  《现代汉语词典(补编)》收录了“佐料”,就释为“作料”,没有标“〈书〉”。《现汉》中标“〈书〉”的是表示书面上的文言词语,如果认为“佐料”标“〈书〉”还不够资格,也可以采用其他办法。可以增加括注,释为“【佐料】作料(多用于书面语)”,也可以增加同义词辨析,指出“‘佐料’多用于书面语,‘作料’多用于口语”,以显示出“佐料”跟“作料”的不同语体色彩。  

  ⑩吕叔湘(1958:104—105)指出:“几个同义词中尽可能选一个作基本,作较详的注,其余的与此比较,有分别则注明,难分别的即以第一个作注。” 

 

  

参考文献
 
  

  白维国(主编)江蓝生汪维辉(副主编)2015《近代汉语词典》,上海教育出版社。 

  曹先擢 晁继周 2003《〈现代汉语词典〉的历史地位》,中国辞书学会学术委员会编,《中国辞书论集2002》,四川辞书出版社。 

  杜永道 2015《“佐料”能否替换“作料”》,《小学语文教师》第12期。 

  符淮 2014《关于〈现代汉语词典〉释义的讨论》,《辞书研究》第6期。 

  汉语大词典编辑委员会汉语大词典编纂处 1986《汉语大词典》第一卷,上海辞书出版社。 

  汉语大词典编辑委员会汉语大词典编纂处 2019《汉语大词典》(第二版)第二册,上海辞书出版社。 

  花早芳 1998《既是“作料”,也是“佐料”》,《咬文嚼字》第4期。 

  刘伟 张志毅 2015《〈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同义对释研究》,《辞书研究》第1期。 

  柳碧华 1998《“作料”、“佐料”之我见》,《咬文嚼字》第4期。 

  吕叔湘 1958《〈现代汉语词典〉编写细则(修订稿)》,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词典〉五十年》,商务印书馆,2004年。 

  马真 2016《说说目前辞书的释义》,《辞书研究》第5期。 

  商务印书馆辞书研究中心 2005《新华多功能字典》,商务印书馆。 

  王力 岑麒祥 林焘等 2016《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第5版,商务印书馆。 

  叶才林 1998《是“佐料”,还是“作料”?》,《咬文嚼字》第4期。 

  张志毅 2015《〈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的原型语义观》,中国辞书学会《中国辞书学报》编委会编,《中国辞书学报》第一辑,商务印书馆。 

  张志毅 张庆云 2015《理论词典学》,商务印书馆。 

  中国大辞典编纂处 2011(1937)《国语辞典》影印本,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 1978/1983/1996/2002/2005/2012/2016《现代汉语词典》第1—7版,商务印书馆。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 1989《现代汉语词典(补编)》,商务印书馆。 

  左慎五 1998《是“作料”,不是“佐料”》,《咬文嚼字》第4期。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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