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论坛|人文社区|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您现在的位置:今日语言学 → 语文天地 → 辩字析词

从读者来信回复谈辞书编纂的“严”与“实”

作者:杜翔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04-21

  “三严三实”是党的作风建设的精辟论述,是党员干部特别是党员领导干部的行为规范、原则底线,也是为人为政之根本。语言研究所党委在全所开展“三严三实”专题教育活动中,要求我们每个党员每个科研人员在日常工作中遵循“三严三实”的要求,修身律已,勇于直面困难,从严上要求、向实处着力,以严与实的过硬作风,继承先辈语言大师风范,创新发展语言科学研究。

  《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是语言研究所编写的两部重要工具书,出版以后,得到了学术界的充分肯定和广大读者的热烈欢迎。几十年来,无数热心读者给我们来信来电,业内专家提出修订意见,在回应读者疑问、处理专家意见的过程中,我们深深体会到辞书编纂工作所需要的严谨科学的学风和脚踏实地、面向语言实际的现实针对性。这里选取三例,说明辞书编纂所需要的“严”和“实”。

  1.“苟坝会议”中“苟”的读音

  贵州省遵义市遵义县枫香镇苟坝村的卢朝东先生曾经多次来电,并寄来资料,说当地的“苟”读去声ɡòu,不读gǒu。

  苟坝村因苟坝会议而闻名党史。遵义会议只解决了毛泽东进入中央常委,没有明确具体领导工作。苟坝会议是遵义会议的继续和完善,三人军事小组的成立,巩固了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核心地位,标志着毛泽东正确主张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卢朝东就是苟坝会议会址所在房子的后人。苟坝村得名于一家姓苟(或“芶”)的人家在这里开垦置业。因此,解决“苟坝”的“苟”的读音不仅是落实党史上一次重要会议的名称,还落实了我国西南地区几十万“苟”(或“芶”)的姓氏读音。

  西南地区的“苟”氏本句氏,读去声ɡòu。据明代陈士元《姓觿》记载,商末有句吴族,即吴太伯奔之荆蛮。本荆山地区蛮族,为巴人之一支。其后以句为氏。句氏是蜀中大族,出五代后唐进士句景延之后。据南宋王明清《挥麈录·前录》卷三记载,四川等西南地区苟姓源自句姓,因避高宗赵构之讳,有改易字形的,加金的鉤光祖、加丝的絇纺、加草的苟谌;有增字的,句龙如渊;有字形不变而变读音的,句(gōu)涛、句(jù)思(音章句之句)等。后世句(jù)氏、勾氏、苟氏、鉤氏、絇氏、句龙氏区分为不同的姓氏。唐代敬晖的后人因为要避宋太祖赵匡胤的祖父、翼祖赵敬的名讳,而改姓苟、文。当今句氏子孙和文氏所说的相同。原来是同一家族,因南北相隔,失去联系,成为不同的姓氏。

  “句”加草头后为“苟”,读gǒu。因“苟”与“狗”同音,其音不雅,故宋亡后改回去声的ɡòu。有些地方为了有别于读上声之苟姓,改为芶姓,强调自己读ɡòu音。

  《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立了“勾”的姓氏义,有ɡōu、ɡòu两音,并立了“句”读ɡōu、ɡòu的两个字头,注为“〈书〉同‘勾’”。按照西南地区“苟”“芶”源于“句”“勾”的说法,“苟”“芶”读ɡòu是有道理的,“苟坝”的“苟”应读ɡòu。

  2.“渫水”的“渫”字音

  渫水为九澧之一,是澧水第二大支流,全长165公里,流域面积3201平方公里,主要在湖南省石门县境内。在渫水流域所在的湖南省石门县,“渫水”“渫阳”等地名中的“渫”读dié,而权威工具书多注为xiè。《康熙字典》注为“水名。《水经注》:‘渫水,出建平郡,东迳渫阳县。’”将此义归为音项“私列切,音薛。”另立“达协切,音牒”(收有“渫渫”“浃渫”两词:“渫渫,波连貌。《郭璞·江赋》长波浃渫。”)和“实协切”(水名,在上党)等音项。《辞海》《汉语大词典》将“渫水”的“渫”定为xiè,《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渫”字只有xiè一个读音,未专立“水名”的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大词典》和被誉为当代《水经注》的10卷本《中国河湖大典》的《长江卷下》“渫水”条注音为xièshuǐ。而《汉语大字典》处理有所不同,将“渫水”归于上党郡古水名的音项下,读zhá。

  当地百姓对此十分困惑,多次反映这个情况。如天涯社区的天涯论坛一网友在2011年2月10日发的帖子:“我的老家有条江叫‘渫水’,我一直以为读dié,结果,前几天才知道读xiè,晕了。”当地人实际读音为dié,但读书人把辞书中规定的读音作为规范,普通话场合只能读为xiè。如民歌新秀汤婉莲2014年推出的个人专辑《渫水谣》,歌唱那源远流长、哺育了无数石门人的渫水,专辑封面的汉语拼音为xièshuǐyáo。

  为什么《康熙字典》等权威工具书“渫水”的“渫”大多注为xiè呢?究其原因,古汉语中“渫”读xiè是常见音,见于《周易·井》《庄子·秋水》等经典著作。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就收了“渫”字:“渫,除去也。从水,枼声。”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除去也。《井》九三曰:‘井渫不食。’荀爽曰:‘渫去秽浊,清洁之意也。’按凡言泄漏者,即此义之引伸,变其字为泄耳。从水,枼声。私列切。”“渫”为“除去”义,引申为“泄露”,字变为“泄”,成为“泄”的异体字。《汉语大字典》“渫水”的“渫”读zhá是因为上党郡古水名读zhá,按专名语义简单归并。不管是《康熙字典》等工具书将“渫水”的“渫”附于常见的语文义读音之后,还是《汉语大字典》主观归并到古水名之下,都是因为缺乏实地调查,以致以讹传讹。

  “渫水”在《水经注》中就有记载,但古代文献很少注读音,目前还没有找到给“渫水”“渫阳”注音的古代文献。我们只在当代文献中找到追溯“渫水”得名之由的记述,如1993年出版的《石门县地方志丛书·水利志》:“因上中游地区高山峡谷,河床多系岩石,漏石分沙,水流清澈,长波浃渫,故名渫水。”“浃渫”为“水涌流的样子”,当代文献说“渫”源于“浃渫”,是现代人照着“渫水”的“渫”当地读音dié而附会古代字书读dié的“浃渫”,还是就是从古代“浃渫”一词而来,因缺乏历代文献资料,现不得而知。

  综上所述,按照“长波浃渫”的得名之由,“渫水”的“渫”应读dié。况且读xiè的“渫”现代汉语已不使用,与“渫”同偏旁的字“蝶、碟、谍、喋、牒、蹀”都读dié,而辞书定音为xiè,真是让人们像上述网友所说那样“晕了”。同时,按照地名读音名从主人的原则,也应该尽快将“渫水”的“渫”定音为dié。

  3.抗日战争

  【抗日战争】中国人民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民族解放战争,从1937年7月7日日寇向我国北平(今北京)西南卢沟桥驻防的军队进攻起,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止。(第6版)

  有专家指出,局部性抗战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就开始了,整个抗战先后进行了14年,8年抗战,指的是全国性抗战。2015年是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我国举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习近平总书记发表了重要讲话,为我们的修订提供了权威依据。

  在14年反抗日本军国主义侵略特别是8年全面抗战的艰苦岁月中,全体中华儿女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凝聚起抵御外侮、救亡图存的共同意志,谱写了感天动地、气壮山河的壮丽史诗,涌现出一批抗日英烈和众多英雄群体。——2015年9月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颁发仪式上的讲话

  70年前的今天,中国人民经过长达14年艰苦卓绝的斗争,取得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宣告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完全胜利,和平的阳光再次普照大地。——2015年9月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

  从8年抗战改为14年抗战,提法改变的背后是史观的改变,而改变发生的进程是“民间倡议—官方回应”,习近平总书记的上述讲话说明14年抗战已得到国家层面的认可。2014年出版的《习近平谈治国理政》一书第252页“抗日战争”的注解还是8年抗战:“指1937年7月至1945年9月,中国人民抗击日本侵略的民族解放战争,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根据这些资料,2016年9月出版的第7版修改为:

  【抗日战争】中国人民抗击日本侵略的民族解放战争,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开始局部抗日战争,1937年七七事变后开始全面抗日战争,到1945年9月2日日本签署无条件投降书为止。在中国共产党倡导建立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旗帜下,以中国共产党为中流砥柱,以国共合作为基础,中国人民经过艰苦卓绝的长期抗战,最终取得胜利。我国已将9月3日定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

  上述释义定性语采用了《习近平谈治国理政》注解,内容表述语区分了局部抗日战争和全面抗日战争两个时间节点,增加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在战争中所起作用的表述,并反映了设立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的最新内容。与抗日战争相关的“七七事变”“九一八事变”释义在第7版中也做了相应修订(黑体字为新增内容):

  【七七事变】1937年7月7日,日本侵略军突然向我国北平(今北京)西南卢沟桥驻军进攻,当地驻军在全国人民抗日高潮的影响下,奋起抗击,中国共产党立即发表宣言号召全民族抗战全面抗日战争从此开始。这次事变叫作七七事变。也叫卢沟桥事变。

  【九一八事变】1931年9月18日夜,日本帝国主义大规模武装侵略中国东北的事件,是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战争的开始。19日日军侵占沈阳,同时在吉林、黑龙江等省区发动进攻。由于当时国民政府对日本侵略军采取不抵抗政策,致使四个多月内,东北全境沦陷。1945年日本投降,东北领土才全部收复。

  据悉,今年年初,教育部基础教育二司发函,要求在今年春季教材中全面落实14年抗战概念,各级教育主管部门要对中小学地方课程教材进行全面排查,凡有“8年抗战”字样,改为“14年抗战”,并视情况修改与此相关的内容。

  除了以上三例以外,微信公众号已经推送的“厨柜/橱柜”“蜡梅/腊梅”“其间/期间”等都属于此类情况。我们觉得,辞书工作是语言学中相对比较贴近读者、贴近老百姓的工作,着眼于一个“实”字,脚踏实地地从读者中、从社会生活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如“渫水”的“渫”调查当地的读音而不沿袭旧注,“苟”姓调查西南地区的实际读音及历史上的避讳现象,“厨柜”这一新事物给以一个贴切的命名,“抗日战争”的释义跟进新的研究成果等等。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指出:“文艺工作者应该牢记,创作是自己的中心任务,作品是自己的立身之本,要静下心来、精益求精搞创作,把最好的精神食粮奉献给人民。”“一部好的作品,应该是经得起人民评价、专家评价、市场检验的作品,应该是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同时也应该是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的作品。”《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是我们语言研究所的重要成果,要保持下去,还需要我们研究所全体成员发扬吕叔湘先生、丁声树先生等老一辈语言大师的风范,齐心协力,静下心来,精益求精,在“严”和“实”上下足功夫。

友情链接

COPYRIGHT © 2017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版权所有

京ICP备17005063号-1

邮编:100732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5号

电话:010-85195379

Mail:lingcass@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