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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沪穗”与“北上广”

作者:王灿龙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7-03-21

  我国的一些大中城市在专名之外,还有简称或别称。比如北京称“京”,“上海”称“沪”,广州称“穗”。简称或别称用的都是单音节词,简洁明快,因此在需要并称两个或几个城市的时候,人们有时就使用这种简略的形式,比如将“北京”、“上海”和“广州”的并列表达说成“京沪穗”。

  “京沪穗”的用法由来已久,六十多年前的《人民日报》就有这样的用法:

  (1)新闻学校第二期普通班在京沪穗招生(标题)(《人民日报》1950.06.26第3版)

  用“京沪穗”作为“北京、上海和广州”这个并列表达的简略形式,不仅颇有年头,而且理据充分,不会产生歧义或误解。因此,从一般道理上来说,它应成为“北京”、“上海”、“广州”并列使用的唯一简略形式,为全社会所普遍遵从。可实际上,近年来,“北京”、“上海”、“广州”的并列用法出现了一种新的简略形式,名之曰“北上广”。它是人们直接取这三个城市名称的首字构成的。 

  如果追根溯源,不难发现,“北上广”为网民所创,是网络语言的产物(它产生的确切时间有待考证),但是,它的广泛使用后来却不仅仅限于网络媒体,它走进了大众日常的语言生活之中,甚至还堂而皇之地跻身于某些严肃的传统平面媒体。拿《人民日报》来说,虽然“京沪穗”占得先机,但“北上广”却不甘落后,短短的几年里它就与“京沪穗”平分秋色。笔者利用人民数据库(http://data.people.com.cn)调查“京沪穗”和“北上广”在《人民日报》的使用情况,结果显示:前者69例,后者68例(同一篇文章之内多次出现,只按一例计。检索时间:2013年2月28日)。下面举几个“北上广”的用例:

  (2)有些人因负担不起大城市高昂的生活成本而开始“逃离北上广”。(《人民日报》2010.07.12第19版) 

  (3)尽管仍有不少城市没有公布明确目标,但备受关注的“北上广”一线城市已经全部公布。(《人民日报》2011.04.01第22版) 

  (4)从我国区域经济发展水平看,节前大多数乘客从北上广前往中、西部地区,而节后则正好相反。(《人民日报》2013.01.24第9版) 

  用“北上广”代替“京沪穗”来指“北京、上海和广州”,就其语言符号的区别性特征来看,自然谈不上好。因为我国以“北”打头的城市还有“北海”,以“上”打头的还有“上饶”,以“广”打头的还有“广元”。但是,实际语言交际当中,说话人(包括写作者)用“北上广”指“北京、上海和广州”的时候,听话人(包括阅读者)一般并不会理解成“北海、上饶和广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有语境及社会文化等因素在起作用。首先,“北上广”初次使用的时候,都有特定的上下文,这个上下文或者对此有所说明,或者直接交代过“北京、上海和广州”,语境对解读有规约作用。其次,北京、上海和广州是我国著名的一线城市,开放程度高,流动人口多,在国人心目中的地位居其他城市之上,最为人们所知晓。用认知语言学的术语来说,就是显著度高。在解读时其竞争优势明显。第三,北京、上海和广州在我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活动中的地位不同寻常,身处其中和置身其外的人都常常将它们作为谈论的话题,它们受关注的程度高。正是基于以上几点,人们看到“北上广”的时候,就很容易想到“北京、上海和广州”,而不会将“北”跟“北海”、“上”跟“上饶”、“广”跟“广元”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北海”、“上饶”和“广元”知名度都不太高,且分属不同的省份,无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实当中,相互之间都没有什么联系,故客观上缺乏被并列指称的现实基础。“北上广”如此反复使用几次之后,形式与所指的对应关系就会固定下来,它也随之进入人们的大脑词库。此时即使上下文不出现“北京、上海和广州”,人们也不会有理解上的困难或错误。      

  有人可能要问:为什么放着现成的“京沪穗”不用,而偏要自造一个“北上广”呢?回答这个问题,可从社会发展和语言交际两个方面来看。改革开放以后,我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人民的物质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而且人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思想活跃了,观念开放了,整个社会对待新生事物更加理性和宽容了。进入新世纪以后,因特网和电子通讯技术的飞速发展使我国的网民人数成几何倍数增长。网民们不仅通过网络了解世界,获取信息,学习知识,同时也视网络为交流情感、表达思想甚至发泄情绪的一个重要平台。网络的开放性、虚拟性以及相对隐蔽性等特点使得网络写手们在使用语言方面随心所欲。大多数网民都将“新颖”、“奇异”、“简便”作为自己语言表达的终极追求。因此,放着既有的词语不用而另造一个新的形式取而代之,是许多网络写手的一贯“伎俩”,有些人甚至乐此不疲,即使新创的语言表达形式不合规范,他们也全然不顾。试想,“俊男”和“美女”都能被改造成“菌男”与“霉女”,“北上广”取代“京沪穗”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从语言自身来看,用“北上广”来指“北京、上海和广州”,还算不上“出格”,更不能说毫无道理。假如在此之前没有“京沪穗”这一简称,那么,“北上广”就是必然的简略形式。因为截取词语的首字组成简略形式是汉语的一个常用手段。比如“北京大学”简略为“北大”,“作家协会”简略为“作协”等。因此,严格说来,“北上广”这样的网络语言跟“菌男”、“霉女”不属一类。首先,其生成手段源于语言系统自身;其次,它所用的字与原名称有承继关系,没有玩同音替代的把戏;第三,它不会危害语言的纯洁和健康。换个角度来看,这种直接截取原词语首字所得的形式,既简单,又直白,还很上口,而且在特定的语境中人们一望便知。比如“广”字就远比“穗”字易认、易懂(不排除有些网民不知道“穗”为“广州”的别称)、易写。正是因为这些因素,所以“北上广”一出现,便迅速获得了网民们的青睐,没多久也随之得到了主流媒体和一些专业人士的认可,从而取得了一般常用词语的身份与地位。  

  当然,认可并接受“北上广”这个新的语言表达形式,并不意味着“北”、“上”、“广”就能分别取代“京”、“沪”、“穗”,成为“北京”、“上海”、“广州”的简称。必须清楚,首先,它们不宜用于严肃的政论、公文语体之中;其次,它们仅限用于三市(或多市)并列指称的情况(除“北上广”之外,还常有“北上广深”的用法,“深”即“深圳”)。这就是说,“京”、“沪”、“穗”作为“北京”、“上海”和“广州”的简称或别称,须维持不变。比如“京沪高铁”不能随之改成“北上高铁”,“沪宁高速”也不能改成“上宁高速”。还需要指出一点的是,像这种弃“京沪穗”而用“北上广”的做法,不具有示范效应,不可让其他词语随便依此类推。因为一旦泛滥,就势必影响语言的交际,甚至破坏语言的系统性,造成语言混乱。语言的创新也有底线,对于底线,我们必须坚守。 

  声明 

  本文原刊于《秘书工作》201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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