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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张尚芳:“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应如何理解

作者:郑张尚芳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8-02-09

  《论语·阳货》:“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有人说,是孔子歧视妇女,把女性与厮仆一般看待。对这句话,旧时有种种不同理解。但如果这句话表现孔子歧视妇女,那么岂非连他母亲和夫人也是难养的?

  为了避开这一难题,有人则特地把“女子”改读为“汝子”,说这是对有些学生说的,但是那又岂非更把这些学生跟厮仆一般看待了?

  依我看应该这样理解:

  “子”古义为孩子,此句“女子”即指女孩子。

  《诗 · 斯干》:“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左传 · 襄公二十六年》:“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

  《礼记 · 杂记上》:“女子于王母则不配”,郑玄注:“女子,谓未嫁者也。”

  这些语例中的“女子”也都正指女孩子。女孩应是“女子”的古本义,“女子”泛指妇女倒是后来的发展。

  古代“养”字除“养育、奉养”外,还有“调教、教育”义:

  《周礼 · 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

  《礼记·文王世子》:“立太傅、少傅以养之。”郑玄注:“养者,教也。”

  所以这仍然是从教育的角度说的,只是说孔子觉得女孩子、厮仆辈调教起来比一般人家的男生有难度,如此而已。

  这表明孔子真是“有教无类”,不但教平民,连女孩子、厮仆也教过了。

  对“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的“女子、养”所做新解,只是为了探究那句话在周代的本来意义。我们不是从孔子有没有歧视妇女的思想来探讨的,那在古代本来也很平常。

  但对古人的话,当然要按他所处时代的词语本来的用法来理解,而不宜用后出变化意义去理解。比如有人说这句话里的“小人”指小孩,那就违背语言历史,把小孩说作小人,那是现在的吴方言,官话首见于《儿女英雄传》,那都是清代的,是很晚的事了。这就不可以用来解释古书。

  在古代受教育的原来只有贵族子弟,也就是公子哥们(所以后来“子”从“公子”省变为尊称),女孩和小人原是没有受教育的权利的。孔子开始将教育普及平民,但对女孩和仆隶小人是否也进行教育尚待研究,这句话也可能是他对此做试探的一点感受。

  “小人”,朱熹《论语集注》说:“此小人,亦谓仆隶下人也。君子之于臣妾,庄以莅之,慈以畜之,则无二者之患矣。”此注对“小人”的解释是对的。(不过后一句则表明他把全句理解为蓄养臣妾之道,则是不对的。怎么说“女子”就是妾婢呢?)

  在周代社会里,“君子”和“小人”是对立的阶级。《周易》“繇辞”里“小人”大多与“君子”对言,或者与“大人、大君、公”等对举,常说卜得某卦,君子吉,小人否;或小人占了,大人否或“勿用”。这些个“大人、小人”当然指的是社会地位的不同。

  也就在《论语 · 阳货》同一篇里就有:“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那是说让小人受教育的目的在于让他们更好使唤。

  《汉书 · 董仲舒传》:“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这都表明“君子、小人”社会地位的高下不同,至于把“君子、小人”从社会地位高下推衍为人品高下,则是词义引申的变化。这起于贵族眼里的偏见:君子该有那高尚道德水平,而小人只该有卑下的品质。

   请看《左传》的记录:  

  《左传 · 襄公九年》:“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

  《左传 · 襄公十三年》:“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

  这个“小人”说的是束缚于土地上的农奴式的农夫。

  另一类是家中的仆隶。试看寺人(太监)伊戾的话:“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左传 · 襄公二十六年》)这则是小人对主人所持态度的“远、近”观了。

  所以孔子说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似可以这样译解:

  女孩子和厮仆辈调教起来特有难处,对他们太亲近了,会不听从调教,疏远了则心生怨恨。

  本文原载于郑张尚芳研究员的新浪博客,并于2010年1月20日、27日正式发表于《语言文字周报》,本网已获转载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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