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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璐:“N一价认知+是”凝固型构式语用现象及其来源探析

作者:张璐  来源:今日语言学  时间:2018-09-04

  1. 引言

  以往学者(参看孙慧妍,2006;李宗江,2008、2011;张璐,2015等)对组块化的“问题是”“关键是”主要从话语标记的角度进行讨论,而本文认为从结构的角度来看, “问题/关键+是”组块化现象还可看作为一种凝固型构式(solidifying construction)1。这主要表现在以下三方面:(1) “问题/关键+是”逐渐形成一个韵律结构,并且这种趋势还在进一步发展。(2)“问题/关键+是”内部不可扩展。(3) “问题/关键+是”语义出现规约化,具体语义需要通过前后话语推导,而非内部结构成分的组合意义。以上表现和构式 “形式—意义”不可预测性(unpredictability)是一致的,且它们功能上相当于传统语法单位的词。还有没有像“问题、关键”这样的抽象名词与“是”组合后,也开始发生凝固型构式现象?

  2. “重点是”

  通过对CCL语料库和BCC语料库的检索,发现在语篇中的“重点”,也开始与“是”组块化,前后出现语音停顿,并且语义也在发生变化:

  (1)说起来有点好笑,今天坐车回来,坐我旁边那孩子好像特别困,一上车就倒头大睡。重点是,他每隔几分钟就要睡得靠在我肩膀上。难为他妈妈在后面一边扶着他的头一边道歉。(BBC语料库:微博)

  (2)对我们这一代战后经济学者而言,有三本经济学巨著建构了我们的理论架构,而其中两本此时已出版:凯恩斯在1936年出版的《就业、利息与货币的一般理论》,以及希克斯在1939年出版的《价值与资本》。但这两位经济学大师的著作,并没有很快地进入大学的课程。对当年僵化的哈佛大学经济学系而言,这些都是太新的观念。重点是,我并不觉得经济分析可以深入到当前世事的核心。(CCL语料库:《诺贝尔之路》)

  “重点是”所引出的后文并不是前文所述的重要部分,而是转而引出言者自己表述中最重要部分,更多是起“提醒、注意”的作用,要听/读者关注由“重点是”所引出的才是言者最核心的表达。这种用法还经常表现为,在“重点是”之前出现“这/那(些)不是重点”的表述,明确传达出言者认为前面所述都不重要、后文才是他真正意图的信息。如:

  (3)早上太忙,高跟鞋没穿,穿了不能奔,上班就要迟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把棉毛裤当成了打底裤,雷焦了!!!(BCC语料库:微博)

  (4)因为他的眼光准确,手腕高超利落,充分掌握快、准、狠三字诀,没多久便累积出令人眼红的财富。不过也有人说他是由股海起家,才能如此快速累积财富。总之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他买了某家电脑公司之后。自从买下一家经营不善的电脑公司后,他将它改名为“豪京科技”,从此便以豪京科技为基础,迅速扩大发展业务。(BCC语料库:《极品恶男》)

  在有的篇章中,“重点是”也有类似于“问题是”负面评价义的用法,但用例极少。如:

  (5) 对桌那俩小屁孩从一进来就唧唧歪歪,姐还单身呢。重点是,这他妈是自习室。(BCC语料库:微博)

  3.“ 前提是、条件是”

  同样,“前提、条件”在语篇中也开始与“是”组块化,前后出现语音停顿,表示言者对后文重要性的评价,提示听/读者对后文重视。

  (6)舒婷曾经在《致橡树》这首诗里全心全意地赞美说,如果要爱一个人,前提是,万不要做凌霄花,一定要做木棉树,开木棉花,与高大结实的橡树不分轩轾地站在一起。(CCL语料库:网络语料)

  (7)于是,TC向某著名高校捐赠200万元,作为奖学金,作为交换的是以不用考试为前提,录取他为在职博士生。条件是,TC不用住校上课,其他课程走走过场,最后完成一篇论文即可。最近TC已经通过他的博士论文答辩,获得博士学位。(BCC语料库:科技文献)

  在个别语篇中,组块化的“前提是、条件是”也表现出转折性篇章连接功能,只是用例更少。和 “问题/关键/重点是”相比,“前提是、条件是”的凝固化构式现象仍处于萌芽阶段,发生语用多义的例子明显逊于前三者。

  4.解释:一价认知名词

  “问题、关键、重点、前提、条件”等抽象名词与“是”组合后,正逐渐由最初的跨层自由形式发展出单独组块的凝固型构式用法,其功能也由单句中的判断转而在篇章中起话语标记作用,结构整体的语法功能与成分之间的关系都发生了变化。这类凝固型构式的形成与这些名词的特性有关,它们应被看作一价认知名词,表示人对客观事物的诸要素认知的结果。李宗江(2011)就曾指出这类名词的特点在于它们“不属于事物的客观属性,而是人认知的结果”,并表现出特殊性的配价关系,即:可由谓词性成分或小句或句子的形式做配价成分,或者配价成分包含在以上成分中出现在上文。但当这类名词与前一句或前句中某个成分的配价关系解体,这时“N一价认知+是”就得凭自身发挥篇章功能。“N一价认知+是”除具有篇章功能,都有提醒重要信息或者主观评价的话语标记功能。因为何为重要要素、先决条件,都取决于人的认知,所以用于语篇表达时,“N一价认知+是”经常带有说话人的主观评价性态度。因此,“N一价认知+是”凝固型构式就具有了一些语用功能:产生对所述下文重要性的评价,并进行提示;或对前文成立合理性的质疑,而表达负面性评价或转折的语气。

  5.凝固型构式

  “N一价认知+是”的语法化分析

  “N一价认知+是”本来是一个非结构(non-constituent combination),即“N一价认知”和“是”原本并不在同一句法层次。 “N一价认知+是”作为非结构构式的语法化,是其源构式(source construction)语法化的附带现象。(参看彭睿,2007)“N一价认知+是”的源构式是单核源构式,源语素(source element)是“N一价认知”和动词“是”, “是”由于失去了本来的结构功能,从而丧失核心地位而被边缘化,整个构式于是发生核心转移,构式核心由非核心成分“N一价认知”所取代。在“N一价认知+是”最终语法化为凝固型构式过程中,对构式义的形成起主要作用的是一价认知名词,而非“是”。另外在源构式“N一价认知+是”语法化过程中,两个源语素并不是先分别语法化(或进一步语法化)后再凝结,而是以所在源构式为语法化的环境,受到句法环境、语言类推、语用推理及主观化等机制的影响,通过内部重新分析,因新的目标构式(target construction)要维系合法组合关系而迫使两个源语素融合成词(即表现为一个凝固型构式)。

  注释

  1. 按照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现代汉语构式知识库填写规范”(意见征求稿)的描述,汉语的构式可分为四类:(1)凝固型构式;(2)半凝固型构式;(3)短语型构式;(4)复句型构式。凝固型构式大致相当于传统语法单位中的词,但具有组合性,只是不是按照一般常规的组合方式组合在一起,并且滋生出原词项没有的意义。
  主要参考文献

  董秀芳 2007 词汇化与话语标记的形成,《世界汉语教学》第1期

  李宗江 2008 表达负面评价的语用标记“问题是”,《中国语文》第5期

  李宗江 2011 “关键是”的篇章功能及其词汇化倾向,《语文研究》第2期

  彭 睿 2007 构式语法化的机制和后果——以“ 从而” “以及”和“极其” 的演变为例,《汉语学报》第3期

  孙慧妍 2006 “问题是”的篇章连接作用,《井冈山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第6期

  张 璐 2015 “问题是”的话语标记化,《语言研究》第2期

  Hopper, Paul J. & Elizabeth Closs Traugott. 2003 Gramaticaliza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18年第1期

  张璐作者简介

  张璐,女,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现代汉语语法及对外汉语教学研究,近期研究兴趣为认知语法、话语标记、构式及其习得研究。已出版专著1部、编著或主编教材2部;在《中国语文》《语言研究》《世界汉语教学》《语言教学与研究》等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20余篇;主持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子课题1项、中国人民大学“明德青年学者计划”科研基金项目1项、中国人民大学青年项目1项,参与国家汉办课题等5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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