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成分有形式和意义两个方面，语言学研究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描写和解释形式和意义之间的对应关系。从描写角度来说，如果只是孤立地把话语作为静态的言语产品，就不可能对它有全面的了解。分析话语必须结合语言使用的外部条件，这些外部条件包括： 

　　（1）认知限制，如信息的贮存和提取方式、认知策略、记忆限制、信息处理的最佳程序等； 

　　（2）交际环境，包括对话双方的关系、言谈发生的场所、交际目的等； 

　　（3）文化和种族背景，考虑文化和种族差异、偏见对话语的渗透等。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话语功能语言学的研究有几个重要的理论贡献。

　　第一，修辞结构理论（Rhetorical Structure Theory）^①。修辞结构理论的主要目的是描写相邻句子的逻辑语义联系，将它们归纳为20 多种关系，用来说明话语中的语句是如何由低到高在各个层面上相互联系在一起的。

　　第二，关于话题结构（thematic structure）的理论表述^②，说明话语中有关人物和事物如何引进，如何在下文中继续出现，等等。同一对象如果在话语展开过程中反复出现，则构成话题链（topic chain）。话题链是体现话语结构连贯性的重要方面，话题性的强弱具有不同的句法表达。

　　第三，关于韵律单位与句法单位的关系问题。韵律单位（intonation unit）与句法上的节点并不一一对应，Chafe（1987) 认为一个语调单位中倾向于只出现一个新信息表现形式，即所谓单一新信息限制（one-new-concept constraint）。^③ 

　　第四，关于语体特征的差异性问题。从句法角度看，语体差异的核心要素可以概括为对时间连续性（temporal succession）和突显行为主体（agent orientation） 关注程度的差异。典型的叙事语体具有时间连续性，关注动作的主体；操作语体具有时间连续性，但是不关注动作的主体；行为言谈不具有时间连续性，但是关注动作的主体；而说明语体既不具有时间连续性，也不关注动作的主体。这种差异性导致一系列不同的句法结构选择。^④

　　第五，关于言谈参与者在会话中的句法互动。交际过程中，参与者的言谈在句法结构上是相互渗透的。例如，核心名词与限制性关系从句分别由会话双方共同完成，会话中独立于小句结构之外的延伸成分为会话参与者提供话轮转换机制等。^⑤

　　第六，从在线生成的角度看互动交际中语句的产出，形成了“进行中的句子的句法”（the syntax of sentences-in-progress）。强调新信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叠加的。语序的安排不仅与句法成分所传递的信息地位（新旧）有关，在会话互动中还提示话轮转换的相关位置。^⑥ 

　　对汉语的话语语言学的研究可以追溯到赵元任先生（1968）的《汉语口语语法》^⑦，尽管当时的理论背景是结构主义语言学，但是书中关注的很多问题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话语功能语言学对自然口语研究的课题。赵元任先生对汉语口语的定义是二十世纪中叶的北京方言，用非正式发言的那种风格说出来的（见《汉语口语语法》1.1.1 ）。书中的口语例子除了作者作为“活材料”的身份自拟的之外，还包括随手记录的语法实例、官话会话录音等。书中系统性地描述了言谈的几种类型，依据准备程度的差异以及是对话还是独白，把说话分成八种类型，并且指出不同类型的差异主要表现在句子结构上（见《汉语口语语法》1.2.3 ）。着眼于口语的结构特点，他提出零句是根本( 见《汉语口语语法》2.7 )。书中特别指出，汉语的问与答之间，主语作为问，谓语作为答，问答之间实际是“话题—说明”的关系。书中还专门有一节讨论有计划的句子与无计划的句子（见《汉语口语语法》2.14 ），从韵律、插入语和“追补语”（afterthoughts）、“前附小句和后附小句”（preclitic and enclitic clauses）等多方面，探讨“未经筹划的句子”（unplanned sentences）的结构特征和韵律表现，关注在线编码现象。

　　早在1961 年，吕叔湘先生在《汉语研究工作者当前的任务》一文里谈及语法研究的任务时提出：另外一个重要的课题是口语语法的研究。进行口语语法的研究，不光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口语，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书面语。比如对于语法分析非常重要的语调、重音、停顿等，在书面材料里就无可依据，非拿口语来研究不可。1980 年，在中国语言学会成立大会上的报告中，他再次强调： 

　　“过去研究语言的人偏重书面语材料，忽略口头材料，这是不对的。口语至少跟文字同样重要，如果不是更重要的话。许多语言学家认为口语更重要，因为口语是文字的根本。”（《把我国语言科学推向前进》） 

　　由于对“用法”研究的高度重视，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汉语话语研究在以结构主义语言学为主导的时期也取得了很多令人瞩目的成果。比如， 口语中副词独用现象的研究，口语中易位现象和重复现象的研究，口语中不加说明的话题的研究，流水句的研究，语气词的功能与回声问的研究，疑问语调与疑问句关系的研究，指示词话语功能的研究，话语标记的研究，修饰小句的在线编码策略，等等^⑧。随着话语功能语言学研究思想的传播，汉语语法学界有越来越多的学者关注和从事汉语的话语研究，研究信息结构的句法表征，研究语用原则的语法化，研究语用意图的韵律表现，研究韵律单位与句法单位的关系，借助会话分析的描写方法探讨话语组织结构的词汇表现、韵律表现，以及其他多模态资源的整合效应。

　　话语功能语言学家看重自然口语的语言学价值，因为只有着眼于自然口语，才能看清交际功能与编码策略的关系，使在相同的话语条件下对语言进行比较成为可能，进而发现语言之间在语义范畴表达和交际意图实现过程中的异同，揭示世界语言的多样性。

　　“汉语话语研究”丛书收录原创性专题研究著作，特别是基于汉语口语语篇材料的研究，内容涵盖语法、会话分析、自然口语韵律与多模态研究等方面。我们希望通过对汉语话语的多角度描写，探究其动因，以便更好地发现和解释汉语的规律。同时我们也希望这一系列丛书能够成为集中展现汉语话语研究新作的一个平台。

　　注释

　　① 参看 Mann, William & Sandra A. Thompson  1988 Rhetorical struture theory：Toward a functional theory of text organization. Text 8(3): 243-281. 

　　② 参看 Givón, Talmy 1984/1990 Syntax: A Functional Typological Introduction, Vol.II. Amsterdam and Philadephia: John Benjamins.

　　Du Bois, John W. 1980 Beyond definiteness: The trace of identity in discourse. In Wallace Chafe (eds.), The Pear Stories: Cognitive, Cultural, and  Linguistic  Aspects  of Narrative Production. Norwood: Ablex Publishing Corporation.

　　Chen, Ping  2009 Aspects of referentiality. Journal of Pragmatics, 41 (8): 1657-1674.

　　陆镜光  2004  从指称的研究看21世纪的话语语言学，《21世纪的中国语言学》，商务印书馆。

　　③参看 Chafe, Wallace 1987 Cognitive constraints on information flow. In Russell Tomlin (eds.)，Coherence and Grounding in Discourse. Amsterdam and 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 

　　Chafe, Wallace 1994 Discourse, Consciousness, and Time: The Flow and Displacement of Conscious Experience in Speaking and Writing.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Tao, Hongyin 1996 Unites in Mandarin Chinese Conversation: Prosody, Discourse and Grammar. Amsterdam and Philadephia: John Bejamins. 

　　④参看Longacre, Robert E. 1983 The Grammar of Discourse. New York: Plenum Press. 

　　⑤参看Ford, Cecilia E., Barbara A. Fox & Sandra A. Thompson 2002 Constituency and the grammar of turn increments. In C. E. Ford, B. A. Fox & S. A. Thompson (eds.) The Language of Turn and Sequenc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⑥参看Lerner, Gene H. 1991  0n the syntax of sentences-in-progress.  20(3):441-458. Language in Society.

　　陆镜光  2000  句子成分的后置与话轮交替机制中的话轮后续手段，《中国语文》第4期。

　　陆镜光  2002  在进行中的句子里辨识句末，载邵敬敏、徐烈炯编《汉语语法研究的新拓展》，浙江教育出版社。 

　　⑦ Chao, Yuen Ren 1968 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吕叔湘译《汉语口语语法》，1979，商务印书馆。

　　⑧拙著《浮现语法——基于汉语口语和书面语的研究》中论及此内容，该书即将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汉语话语研究”丛书

　　内容简介：“汉语话语研究”丛书由方梅主编，收录原创性专题研究著作，集中展现汉语话语研究新成果,特别是基于汉语口语语篇材料的研究，内容涵盖语法、会话分析、自然口语韵律与多模态研究等方面。本系列丛书希望通过对汉语话语的多角度描写，探究其动因，以便更好地发现和解释汉语规律。目前已出版《关联标记的语体差异性研究》《现代汉语话语否定标记研究》。

　　主编简介：方梅，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语文》副主编，中国语言学会常务理事、秘书长。

　　本文首发于“世图语言学”，已获转载授权，此处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