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言

　　“差点儿没VP”存在截然相反的两种语义，一种表示VP所指事件未发生，如“差点儿没摔死”（VP“摔死”未发生），另一种表示VP所指事件已发生，如“差点儿没及格”（VP“及格”发生了）。以往对于“差点儿没”歧义现象的研究可归纳为两种路径，一种路径倾向于认为这两种语义是某些条件在同一个结构上产生作用，导致语义诠释不同，例如朱德熙（1959）的“企望说”和毛修敬（1985）的“色彩说”，但这些条件的概括似乎都受到特例的挑战。另一种路径是把意义对立的两个“差点儿没”作为两个不同的结构看待：两者除了在语音韵律层面的表现存在区别，句法结构和使用频率也有差别。两者的区别总结如下表:

　　本文沿着以上的第二种路径，研究“差点儿没”的消歧问题，即，假设两个“差点儿没VP”是具有差异性的结构。我们采用基于使用的构式语法理论作为研究框架和方法，考察两个“差点儿没”的构式属性，通过其在语料库中的用例和使用频率揭示各自的构式义。同时，讨论它们与“差点儿”的关系。

　　在构式的判定上，不可预测性或特异性（idiosyncrasy）是核心标准，我们参照了Hilpert（2014:13-24）的四条具体策略，即只要满足其中任一，便能认定为构式：1）形式上偏离常规的语法格式（如by and large）; 2）整体表达的意义不等于组成部分意义之和（如get your act together）; 3）在形式上和意义上具有未明说但可见的使用约束（如英语中asleep等a-开头的形容词只能做表语不能做定语）; 4）具有搭配上的偏好（如be going to和will偏好搭配的动词及物性不同）。

　　2、研究方法

　　本研究从CCL语料库的现代汉语部分和BCC语料库提取了“差点儿没VP”格式的相关条目，将所有条目在语境中细读，对“差点儿没VP”表示VP事件发生与否进行了标注，最终获得有效语料433条。

　　3、初步结果

　　第一，在以上语料中，未发生义的“差点儿没VP”有402条，发生义的仅有31条。第二，两个“差点儿没”后接成分有明显的差异，包括句式类型、核心动词短语和其中的动词及补语的类型和类频。下图呈现的是两个结构中所有动词和补语的用例（词云中字体大小反映其在本研究样本中出现的频率）。

　　根据使用上的特异性，我们不仅可以把两个结构都判定为构式，并且可以判定两者为不同的构式。同时，未发生义构式是其中较为发达、成熟且能产性较高的构式，而发生义构式则是一个相对边缘且能产性弱的构式。

　　4、未发生义“差点儿没VP”构式

　　未发生义构式的VP集中于两个核心义：损害与情绪表达。根据我们的统计，VP中损害义有168例，情绪表达义有216例，两类合并起来一共能覆盖该构式中约96%的情况，而剩下的4%都可以分析为某种隐喻层面的损害。

　　未发生义构式中VP的损害义概括的是人、事物受到损害的各类表达；与情绪表达相关的用法多为极端情绪的表达，并且种类颇为丰富，包括惊吓、生气、欢乐、激动、伤心、厌恶等。情绪表达与损害义存在天然的联结——一方面，人的身体受损会引起强烈的情绪反应；另一方面，许多习语化的情绪表达用法都是通过某种身体受损的反应来实现的。从历时语料来看，损害义应为两者之中的原型义——损害义首先出现，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情绪表达的用法，最终形成了两个相对独立核心义的格局。

　　通过以上对构式中VP语义属性的分析，结合在语境中的使用，我们认为，未发生义“差点儿没VP”并不重在描述事情“未发生”这个事实，而是蕴含了一定的主观性：通过“非常接近”的语义进行程度修饰，在修辞上达到夸大和夸张的效果。从语用上来看，呈现这种主观臆想出来的极端事态的作用是引起听者和读者的注意的同时推进叙事。从语篇结构来看，该构式出现的小句或前句是前景句，所在的流水句将叙事推向小高潮。

　　这种用法与“把”字句非常相似，都是“戏剧化的言谈”（Jing-Schmidt 2005; 张伯江 2019）。戏剧化的言谈，即言者通过替换叙事视角、将身体体验具身化、将描述颗粒度细化等手段，调动听者的移情机制，使其身临其境如观看戏曲戏剧一般，增强了听者对客观事实的体验感。叙事到了未发生义的“差点儿没VP”突然出现了一种从纯客观视角到全知视角的转换，从仅描述客观事实到既得以知晓动作参与者的感受又掌握事情发展趋势（未发生的事情接近发生）的转变，同时，通过凸显身体感受和情绪表达使听者和读者得以感同身受。

　　以上分析也挑战了关于“差点儿没VP”结构不论语义均表庆幸和包含意外语气的看法。是否出现庆幸的主观感受，首先取决于事件类型。VP表达损害义时的确更容易出现表示庆幸的解读，但对于情绪表达类VP，比如哭或没哭，显然与庆幸无关。“意外语气”用于描述未发生义“差点儿没VP”构式也不准确。从该构式在语篇中的使用来看，这些未发生或接近发生的事件并不出人意料，甚至可以说是水到渠成，是叙事者在进行充分铺垫之后读者预期会出现的状况。

　　5、发生义“差点儿没VP”构式

　　我们把该构式分析为“差点儿”后接“愿而不能”的情况。从用例来看，该构式可能来源于对应的“差点儿V不C”——表示否定可能性的动补结构“V不C”与“没VC”同样表示“具有实现可能性的事件受条件制约没能实现”，即，“愿而不能”，其中的事件是经历者意欲发生的结果。“差点儿没VP/差点儿V不C”表明这个结果的发生受到了一定的阻碍，具有一定的困难，因此把听者的焦点引向了阻碍因素上。

　　具有衍生属性的发生义“差点儿没VP”未发展出区别于“差点V不C”的语用意味，本身就存在可替代性；同时，它与看似同形的未发生义“差点儿没VP”的语义完全相反，在使用中容易引起歧义；“差点”和“没”两个否定词的连用增加了认知和理解的困难。多种原因造成了该构式在汉语的发展一直止步不前。

　　6、两个“差点儿没VP”构式与“差点儿VP”的关系

　　我们以下图表征两个“差点儿没VP”构式与“差点儿VP”的继承关系，同时也指明这个构式的标记特征。左图表示，未发生义“差点儿没VP”作为特殊的范畴标记了VP是极端情况的用法；右图表示，发生义“差点儿没VP”及其变换体“差点儿V不C”作为特殊的范畴标记了经历者意愿，比如“赶不上/没赶上”的“赶上”是经历者主观愿意发生的情况。下图也显示出，为什么既往的关于“差点儿没”的消歧方法都不能囊括所有的情况，因为两个“差点儿没VP”所呈现的区别性特征并不是用于区别两者之间的，而是分别与“差点儿VP”的区别。

　　7、结语

　　采用基于使用的构式语法的研究思路，我们从两个“差点儿没VP”构式的用例和它们与“差点儿VP”的对比构建各自的核心义，并对三者进行了比较。两个“差点儿没VP”与“差点儿VP”是包含关系，“差点儿VP”既有与两个“差点儿没VP”重合的部分，又有区别于这两者之处。

参考文献

　　毛修敬 1985 《汉语里的对立格式》，《语言教学与研究》第2期。

　　张伯江 2019 《说把字句》，学林出版社。

　　朱德熙 1959 《说“差一点”》，《中国语文》第9期。

　　Hilpert, MartinConstruction Grammar and its Application to English.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Jing-Schmidt, Zhuo 2005 Dramatized Discourse - The Mandarin Chinese ba-construction.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作者简介

　　彭馨葭，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兴趣为认知语言学、语料库语言学。

　　陶文，南京市文靖东路小学老师。主要研究兴趣为认知语言学、语料库语言学。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23年第4期